电话那头，高远舟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穿透雨夜，直抵人心最深处的寒意：“孙主任，鱼进网了。”
孙主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县城夜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高处长放心，网已经收紧了。”他刻意放缓了语调，仿佛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晚过后，南阳县财政局再没有2018年的旧账。”
雨声中，高远舟的声音愈发显得遥远而威严：“我要的不是‘没有旧账’，我要的是‘没有隐患’。那条鱼，比你想象的要滑。盯紧了。”
“明白。”孙主任挂断电话，脸上那份故作的镇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物逼到墙角的恼怒。
他走到客厅，那个始终沉默如影的黑衣男子正站在那里，身上的夹克还在滴水。
“他们拿走了什么？”孙主任的声音嘶哑。
“一本账册，还有几张发票。”黑衣男子言简意赅。
“具体是哪张？”
“死人签收的那张。”
孙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手中的玻璃杯砸向墙壁，水晶的碎片伴随着清脆的爆裂声四散飞溅，如同他此刻暴怒而失控的心绪。
“废物！”他低吼道，“一张纸都看不住！”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仿佛那碎片溅到他脸上也毫无知觉：“高处长指示，重点清理电子数据痕迹。纸质凭证的物理销毁需要时间。”
孙主任喘着粗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现在发火无济于事。
那张发票就像一颗已经拉开引信的手榴弹，此刻正被沈昭棠握在手里。
他必须赶在爆炸前，把引信掐断，甚至……把握着手榴弹的人一起处理掉。
“从明起，启动b计划。”孙主任停下脚步，眼神狠厉，“既然她喜欢查，那就让她查个够。我要让她连自己的办公室都出不去！”
第二清晨，雨过晴，但南阳县官场的上空却乌云密布。
一份措辞严厉的内部通报，通过办公自动化系统，精准地推送到了县直各单位主要领导的案头。
通报的标题触目惊心——《关于严肃查处县应急管理局沈昭棠同志违规调阅涉密档案行为的初步通报》。
通报内容言简意赅，只沈昭棠以“防汛资料核对”为名，绕开正常审批程序，伙同“身份不明人员”深夜潜入县财政局档案室，非法获取内部资料，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保密纪律和工作规程。
责成县纪委、县监委成立联合调查组，对该事件进行彻查。
通报的落款，是县政府办公室。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高远舟在市里的点头，这份足以葬送一个副科级干部政治生命的通报，绝不可能发出来。
一时间，整个县城官场议论纷纷。
那些曾经嫉妒沈昭棠火箭般提拔的人幸灾乐祸，那些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噤若寒蝉，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揣测这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大的风浪。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魏东来将打印出来的通报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茶杯里，茶叶因震动而上下翻滚。
“魏书记，您先消消气。”纪委书记老钱也是一脸凝重，“这份通报程序上没问题，但动机很有问题。这不像是调查，更像是定罪。”
魏东来当然明白。
这是高远舟的反击，是杀鸡儆猴，更是对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公然挑衅。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高远舟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高远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魏书记，有事吗？”
“高处长，关于沈昭棠同志的通报，我认为过于草率了！”魏东来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道，“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行为违法，仅仅是程序违规的情况下，就下发全县通报，这不符合组织处理干部的原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高远舟冷冷的笑声：“魏书记，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有时候程序正义比结果更重要。一个连基本规矩都不懂的干部，怎么能担当重任？还是，魏书记认为，县财政局的档案室，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菜市场？”
“她是为了查清灾后重建款的去向！是为了南阳县几十万百姓的安危！”
“哦？”高远舟的语气充满了玩味，“那她查出什么了吗？有证据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测？魏书记，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现在是她在违规，不是我们在污蔑她。”
一句话，就将魏东来堵得哑口无言。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沈昭棠同志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这也是为了保护她嘛。”高远舟完，便不给魏东来再争辩的机会，径直挂断羚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魏东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高远舟已经布下了一张罗地网，而沈昭棠，就是网中央那只被孤立的猎物。
与此同时，在临时安全屋内，沈昭棠和陈默川也看到了这份通报。
“他们这是要把你彻底摁死在体制内。”陈默川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迅猛和狠毒。
沈昭棠的脸上却异常平静，仿佛通报里的那个名字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光有这张纸质发票还不够，”她轻声，“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伪造的，我们就百口莫辩。必须找到电子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她将那张“死人签收”的发票，用高精度扫描仪扫描进羚脑，然后通过一个加密渠道，发给了陈默川联系到的一位顶尖网络安全专家。
她希望通过分析发票上的二维码、条形码甚至打印机留下的微弱痕迹，追踪到它的电子源头。
然而，半时后，专家传回的消息却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源数据被物理清除了。不是简单的格式化，而是用了军工级别的软件，反复擦写了七遍。服务器硬盘上，关于2018到2020年所有灾备项目的原始录入日志，一个字节都没剩下。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唯一的线索，断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被心摊平在桌上的发票，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张沉默的纸片，苍白而无力。
它记录了罪恶，却无法开口话。
沈昭棠的停职命令很快就正式下达。
她的办公室被贴上了封条，配发的公务车钥匙也被收回。
一夜之间，她从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问题干部”。
就在沈昭棠被体制的枷锁牢牢困住时，陈默川的调查却在外围取得了微弱的突破。
他辗转联系到了一位几年前从南阳县财政局信息中心辞职的程序员。
起初，对方一听到“财政系统”四个字就讳莫如深，连连拒绝。
但在陈默川拿出自己父亲的记者证，并讲述了父亲因揭露真相而牺牲的故事后，对方沉默了。
“……高远舟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不懂技术，但他敬畏技术，也恐惧技术。”程序员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当年我们设计那套财务系统时，为了防止黑客攻击或误操作导致数据丢失，设置了三级备份机制。除了服务器本地备份，还有一个异地灾备服务器，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离线的、独立的日志记录器。它会记录下所有对核心数据库的‘非正常’操作，比如……强制删除。”
“这个日志记录器，除非有人拿着最高权限的密钥，手动进入机房核心区才能关闭。而一旦关闭或重启，它会自动生成一份操作报告，加密发送到预设的几个邮箱里。”
陈默川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保证，但如果他们真的做了那么绝，清空了所有数据，这个日志记录器很可能会被触发。”程序员最终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挣扎，他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陈默川一个极其复杂的压缩文件，“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后门。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截获到那份报告的碎片。”
当晚，陈默川带着破解后的日志文件回到安全屋。
文件大部分是乱码，但其中一段清晰地显示：在昨凌晨三点十五分，一个Ip地址隶属于市里的高级权限账户，登录了南阳县财政局的后台，执行了“Force-clear”指令，目标范围覆盖了2018年到2020年所有标记为“灾后重建”、“防汛抗旱”的资金条目。
“他们自己留下了证据！”沈昭棠看着那行代码，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虽然这份日志无法直接证明资金被挪用，但它证明了高远舟他们在销毁证据！
她立刻将这份日志文件，连同之前发现的“江岸建工”与多个政府项目存在交集的线索，整合成一份言简意赅的报告。
她借着这份日志，重新梳理了江岸建工近年来的资金流向，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这不仅仅是南阳县的蛀虫，他们的根，可能深扎在市里，甚至更高层级的扶贫基金项目里。
这不是简单的挪用，而是有组织的、跨区域的资金转移和洗白！
她将这份报告加密，发送给了魏书记的私人邮箱，并在邮件末尾附上了一句话：“书记，网已破，但鱼太大，南阳县这张网，兜不住。”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沈昭棠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感觉连日的紧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电脑，想远程处理一些停职前未完成的应急局日常工作。
然而，就在她输入密码后，电脑屏幕突然蓝屏，一串串看不懂的代码飞速闪过，随即陷入一片漆黑。
她心中一凛，立刻按下重启键。
电脑重启后，桌面图标都在，但当她点开那个存放着所有调查资料的文件夹时，却发现里面的文档全部变成了一个个陌生的加密文件。
有人远程入侵了她的电脑！
沈昭棠的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对方不仅在体制内围剿她，更是在技术上切断了她所有的信息来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她有备份的习惯。
她冷静地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U盘，里面有所有关键资料的拷贝。
她没有犹豫，将U盘放进一个防水袋，然后拉开陈默川放在一旁的相机包，塞进了最夹层的备用镜头套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一丝主动权。
而此刻，在孙主任豪华的别墅里，他刚刚接到了高远舟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比外面的夜雨还要冰冷。
“她的电脑处理干净了。但是，不能再让他们查下去了。沈昭的连接太多了，必须想办法让她彻底闭嘴。”高远舟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主任握着电话，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宁静的乡村，炊烟袅袅。
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高处长，放心。”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有些事，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有些人，泥土可以。”
他挂断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翻到了一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在拨出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顿住了。
沈昭棠那张倔强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像一根钉子，硬砸是砸不弯的，只会越砸越深。
必须找到她的软肋。
他慢慢放下手机，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
那是他曾经在沈昭棠的档案里看到过的，那个给她送了半辈子鸡蛋的乡下老会计，好像姓刘……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