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舟的命令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波，迅速传递到了南阳县。
第二，县财政局大楼的氛围就陡然一变。
原本形同虚设的门禁系统被重新启用，进出需要严格刷卡。
门口常年打瞌睡的老保安不见了，取而代的是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神情警惕的年轻保安。
更让沈昭棠心头一沉的是，她开车经过时，敏锐地注意到大楼外墙的几个关键位置，赫然多出了几个崭新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阴沉的色下，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家门，已经看紧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在临时的安全屋里，沈昭棠看着陈默川整理出的情报，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紧迫感，“高远舟这是在封锁他最后的堡垒。等纪委和审计局的人反应过来，那些最原始的凭证，恐怕早就化为灰烬了。”
陈默川合上笔记本，目光如炬：“那就必须赶在他们销毁所有证据之前，再进去一次。”
沈昭棠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王，王立伟。
她和他是高中同学，一个不起眼的老实人，毕业后考进财政局，被分配在最没影油水”的档案室，一干就是好几年。
在同学会上，别人都在吹嘘自己的岗位多重要时，只有他抱怨着档案室的灰尘和永无止境的整理工作。
也正因如此，他或许是财政局里，被那张无形大网污染得最少的人。
她拿出一部新办号码的手机，拨通了王立伟的电话。
“喂，昭棠？你怎么用这个号……”电话那头，王立伟的声音有些意外。
“我有急事，你方便话吗？”沈昭棠开门见山。
“还行，我刚下班，在路上。”
“立伟，我需要你帮个忙。”沈昭棠斟酌着词句，既要表达清楚，又不能把他吓跑，“我们应急局在整理往年的防汛资料，发现有一部分灾后重建项目的拨款明细对不上，特别是2018到2020年那几年的。我想今晚去你们档案室查一下原始单据，不会影响你们正常归档，就是核对几个数字。”
“查账？”王立伟的声音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昭棠，这……这不合规矩啊！而且我们局里最近气氛不对，新换了保安公司，夜里查得特别严。”
“我知道不合规矩，也知道有风险。”沈昭棠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恳求，“立伟，我们是老同学，我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找你。就因为现在防汛还没结束，我怕当年的问题会影响到今年的工程安全，那是要出人命的。”
她故意将事情引向“工程安全”，而非“贪腐调查”，这是为了减轻王立伟的心理负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昭棠，”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我都懂。可是，不瞒你，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两就在集中销毁三年前的‘过期’票据，档案室的碎纸机就没停过。今晚值班的保安，我一个都不认识，都是生面孔。我……我真的……”
听到“销毁”两个字，沈昭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在销毁了？”她的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立伟，我只要十五分钟，不，十分钟！你帮我打开后门，剩下的我自己来，绝不牵连你。”
电话那头的王立伟又是一阵挣扎，他想起高中时，这个沉默寡言但永远考第一的女孩，曾在自己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时，默默地抄起一根木棍站在他身前。
“……晚上十一点，档案室后面的那条消防通道。”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通道尽头有个窗户，我不会锁死。但你们动作一定要快，我最多只能帮你们引开巡逻的人五分钟。再多，我就没命了。”
“谢谢你，立伟。”沈昭棠郑重地道，“这个人情，我记一辈子。”
挂断电话，她和陈默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深夜十一点，夜色如墨。
财政局大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昭棠和陈默川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借着绿化带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大楼的后侧。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
消防通道尽头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果然虚掩着一道缝。
陈默川经验丰富，他先探头观察片刻，确认安全后，双臂用力一撑，矫健地翻了进去，然后伸手将沈昭棠拉了上来。
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们猫着腰，像两道影子，迅速来到档案室的后门。
门锁果然是开着的。
王立伟正焦躁地在门口踱步，看到他们，脸上血色尽失，他指了指里面堆积如山的卷宗，用气声道：“快！他们刚把2018年上半年的销毁完，正准备弄下半年的。那些打了‘已核销’标签的箱子，就是目标！我出去帮你们看着，记住，只有五分钟！”
完，他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闪身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档案室里没有开灯，只靠陈默川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照明。
一排排顶立地的铁皮柜，像森然矗立的卫兵，压得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几台大型碎纸机旁堆着半人高的纸屑，旁边还有几个待处理的麻袋。
“分头找！”沈昭棠低喝一声，两人立刻扑向那几箱标注着“2018-2020，已核销”的材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极致。
每一秒钟都伴随着心脏的狂跳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些单据杂乱无章，项目名称五花八门，从办公用品采购到差旅费报销，浩如烟海。
沈昭棠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直接跳过那些零散的额票据，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涉及工程款、物资采购的大额发票。
突然，陈默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一堆标记为“河道应急维护”的材料中，抽出一张发票，借着微光递给沈昭棠。
发票的抬头，赫然是“南阳县江岸建工集团”。
用途：汛后河道紧急清淤工程。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整。
这张发票本身似乎没有问题，但沈昭棠的目光落在发票编号和日期上，眉头瞬间拧紧。
她迅速从旁边的另一堆文件中翻找，几秒后，又抽出一张！
同样的抬头，同样的用途，甚至连项目经办饶签字都一模一样，只是发票编号和日期略有不同，金额却同样是一百二十万！
“他们用同一个项目名目，在不同时间重复报账。”沈昭棠的声音因愤怒而压抑着。
“不止。”陈默川指着其中一张发票的附页，“你看，这份清淤验收报告，签收人是当时下游一个村的村支书，这个人……我前几做群众回访时了解过，他在发票日期前半年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一个死人，如何签收一份价值百万的工程验收单？
真相昭然若揭！
就在陈默川举起手机，准备将这张关键发票拍下来的瞬间，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甲区检查完毕，正常。”
“收到，去乙区看看，老板交代了，今晚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沈昭棠的心跳几乎停滞。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那张死人签字的发票，迅速折叠好，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衣夹层里。
纸张冰冷的棱角硌着皮肤，却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
与此同时，陈默川眼疾手快地抓起那几本相关的账册，直接塞进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
王立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外面闪身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几乎是扑过来，“啪”的一声关掉了陈默川手机的照明，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三人一起拖到了一排巨大的档案柜后面。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窒息。
“咔哒。”
门被推开，两道手电筒的强光扫了进来，在黑暗的档案室里交错移动，像两把锋利的光剑。
“有什么不对劲吗？”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正是那个威胁过沈昭棠的黑衣男子。
“没……没有，孙主任。”保安的声音有些紧张，“可能是我听错了，刚才好像有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黑衣男子的光柱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扫过一排排文件柜，最后停在了那几台碎纸机上。
“销毁进度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2018年的快处理完了。”
“加快速度。”黑衣男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亮之前，所有三年前的原始凭证，我不想再看到一张纸。”
“是，是。”
手电光在他们藏身的柜子前停留了两秒，那光晕从柜子底下的缝隙透进来，照亮了沈昭棠紧绷的脚踝。
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被全世界听见。
幸阅是，对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人检查了一圈后便转身离开，铁门再次被“哐当”一声锁上。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王立伟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凌晨两点，当沈昭棠和陈默川悄然回到安全屋时，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沈昭棠从胸口拿出那张已经带着体温、微微有些褶皱的发票，心翼翼地摊平在桌上。
灯光下，“一百二十万”的字样刺眼夺目。
她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穿透了这张薄薄的纸，看到了背后那张由贪婪和权力交织成的巨网。
“这不是个案，”她一字一句地道，“这是系统性的资金套取，是一套成熟的犯罪流程。”
陈默川将背包里的账册也拿了出来，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记录，补充道：“而且，这些虚报、重报的项目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全部都是灾后重建工程。”
他们利用灾，吞噬着本该用来守护生命的钱。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个城市的伤疤。
而在百米之外的财政局大楼外，那个黑衣男子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夹克。
他注视着沈昭棠和陈默川消失的方向，拿出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毫无感情的语调，低声汇报。
“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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