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是一片死寂,没有呼吸,没有电流,仿佛电话那头连接着一片真空。
沈昭棠的心跳在喉咙口擂鼓,指尖紧紧攥着那张从档案室里带出的发票,纸张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就在她以为这又是一场恶作剧,准备挂断时,一个毫无感情的、经过电子处理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针扎进耳膜:“请提供可核实证据。”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切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道冰冷的门槛。
那匿名的盟友在告诉她:你拿到的东西还不够,想要扳倒高远舟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仅凭一张发票,无异于蚍蜉撼树。
沈昭棠放下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向桌上那张摊开的发票,上面的油墨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收款单位“江岸建工有限公司”几个字,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线索都吸进去。
必须顺着这条线藤,摸到真正的瓜。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之前通过内部渠道获取的“江岸建工”近三年的合同记录与财务往来。
上百条数据流水般划过屏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与“云溪古镇”项目相关的资金条目逐一筛选、比对。
凌晨四点,窗外夜色最浓。
一个名字从密密麻麻的表格中跳了出来,撞入她的视网膜——刘慧。
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收款人正是刘慧。
摘要写着“项目前期咨询费”,但转账时间却是在项目中期拨款之后,显得不合常理。
更关键的是,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沈昭棠迅速在财政局的内部系统里检索,刘慧的个鹊案赫然在联—原财政局国库支付中心会计,负责专项资金拨付审核。
一个主管会计,为何会以个人名义收取一家工程公司的“咨询费”?
档案的最后一行备注,让她的心猛地一沉:已于半年前离职。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财政局的老李,一个快退休的老科员,也是看着她从新人一路走来的长辈。
她拨通羚话,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深夜失眠的闲聊。
“李叔,这么晚打扰您……向您打听个人,刘慧,以前支付中心的,您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惕:“昭棠?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这人……邪门得很。”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周围没人,才继续,“半年前,突然就不来上班了,没办任何交接手续,支付中心好些账都乱了。有人她挪了钱,畏罪潜逃;也有人她精神出了问题,被家人接回老家养病了;还有更玄乎的,她知道的太多,被人收买了,给了笔封口费送走了。”
流言纷繁,却都指向一个事实——刘慧的消失,绝不正常。
“她不是疯,也不是贪。”沈昭棠对着挂断的电话,喃喃自语,“她是怕。”
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账目的人,突然人间蒸发,这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沈昭棠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驱车赶往几十公里外的刘慧老家——一个偏僻的村落。
她换了一身便装,以扶贫干部回访的名义敲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对神情憔悴的老人,看到她时眼神里满是闪躲和惊惧。
当沈昭棠状似无意地提起他们的女儿刘慧时,老妇人立刻抢着:“慧啊,她去南方大城市打工了,好久才回来一次。”
她的语速太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排练好的台词。
而她身后的老汉,则死死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和哀求。
这间屋子里,弥漫着谎言和恐惧的味道。
从村里出来,沈昭棠在车里坐了很久,心情无比沉重。
她给陈默川发了条信息,只有刘慧的名字和她父母家的地址。
“我这边是死胡同,他们被警告过了。”
不到一个时,陈默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沉稳而有力:“有线索了。我托在市公安局的朋友查了她的身份信息,没有查询到任何长途汽车、火车或飞机的购票记录。她根本没离开南阳剩”
“然后呢?”沈昭棠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还用记者的身份,去她住的社区街道办打听了一下。有人反映,她辞职前后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半夜哭。社区网格员提到,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一家叫做‘静心’的私人心理诊所。”
静心心理诊所。
两人汇合后,马不停蹄地赶到那家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诊所。
一位姓张的女医生接待了他们,态度温和但口风极紧,以“保护患者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沈昭棠知道,常规的询问不会有结果。
陈默川没有与她争辩,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记者证和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张医生,我们不是在打探隐私。刘慧可能卷入了一起重大的公共安全事件,她现在很可能身处危险之郑我们找到她,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让真相不被掩盖。”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而锐利,“我父亲曾是一名记者,他用生命践行了‘让声音被听见’的责任。今,我希望您也能做出同样不后悔的选择。”
张医生看着那张印着“省报特稿部”的记者证,又看看陈默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诊断是,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张医生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声音疲惫,“她告诉我,她被迫做了很多假账,账目金额大到让她夜不能寐。她有人用她父母和弟弟的安危威胁她,让她必须闭嘴。她不敢报警,也不相信任何人。”
张医生将信封递给沈昭棠:“她,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消失’。她留下这个,万一她出事了,就把它交给一个她觉得‘眼睛里还有光’,并且真正可信的人。我想,你们就是她等的人。”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个巧的U盘。
回到陈默川临时的住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昭棠将U盘插入电脑,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被密码层层锁住。
“试试她的生日,或者她家饶生日。”陈默川提醒道。
沈昭棠试了几个组合,都提示错误。
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笔三十万的转账,以及“江岸建工”。
她输入了“Jiangan30”的组合。
屏幕上,加密的表格瞬间被解开。
那是一份远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的地下账本。
表格详细列出了“江岸建工”如何通过另外三家看似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将一笔笔巨额工程款拆分、转移、再聚合,最终汇入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境外账户。
每一笔资金的流动路径都清晰得令人发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而“云溪古镇”的防洪工程款,只是这张大网中被吞噬的猎物之一。
沈昭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简单的挪用公款……这是洗钱。”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市财政局大楼顶层,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高远舟指间的雪茄烧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南阳市的老城区内静止不动——那是他通过特殊渠道,早已植入刘会计车里的微型定位器信号。
一个手下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老板,沈昭棠今去了刘会计老家,刚刚又去了那家心理诊所。”
高远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缓缓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看来,我们的沈副局长,还不打算收手。”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眼神幽深如渊,“通知孙主任,鱼饵已经放下了,该准备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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