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匿名的举报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远舟精心构筑的世界里激起涟漪,却也彻底暴露了投石者的位置。
然而,真正的猎手,从不只准备一套方案。
就在那篇深度报道引爆舆论,将南阳市发改委和高远舟推上风口浪尖的当晚,沈昭棠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她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釜—风暴之后,往往是更凶猛的反扑。
“他们不会坐以待杯…一定会清理残局。”她盯着屏幕上仍在飙升的舆情数据,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冷不丁地亮起,一条通过加密软件发来的陌生信息弹出,内容简短得令人心悸:“纸也会着火。心档案室。”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思绪。
发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瞳孔微缩:和那封匿名举报信,完全一致。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销毁纸质原始凭证!
高远舟的“数据清洗”只是第一步,现在,他们要釜底抽薪,让一切彻底死无对证。
一场意外的火灾,一次线路老化导致的事故,足以将所有秘密化为灰烬,而这在体制内是多么常见且“合理”的借口。
她立刻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必须行动。他们要对档案室下手了。”
“需要我做什么?”陈默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任何突发状况都在他预料之郑
“我们必须拿到那笔款项最原始的发票和单据。财政局的档案室,只有夜间才可能无人值守,但有二十四时监控和保安轮班巡逻。”沈昭棠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财政局大楼轮廓上,脑海中飞速筛选着可能性。
一个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王。
王博,她大学时摄影社的同学,一个内向但正直的男生。毕业后考入市财政局,两人便断了联系。
她只依稀记得,有次在全市青年干部培训的名单上,瞥见他的单位和岗位——财政局,办公室,档案管理。
赌一把。
半时后,市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厢里,沈昭棠见到了王。
他比大学时清瘦了些,戴着眼镜,眉宇间带着被工作磨砺出的谨慎与疲惫。
“昭棠?真是你啊。”王扶了扶眼镜,显得有些局促,“突然约我,还是这么晚……”
“老同学,好久不见,就是想叙叙旧。”沈昭棠微笑着,亲自给他倒上茶,自然地提起当年社团采风的趣事,从某个夏日午后抓拍到的蜻蜓,聊到毕业散伙饭上他喝醉了抱着柱子不撒手的糗事。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王的警惕也消融在怀旧的温情里。
“你现在……是应急局的沈副局长了,真厉害。”他由衷地感慨,随即话锋一转,试探着问,“最近市里风声很紧,尤其是关于‘云溪古镇’项目的事,你们应急局是不是也在查?”
沈昭棠知道,绕不过去了。
她收敛了笑容,目光直视着王,声音低沉而诚恳:“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能让你白冒风险。”
她打开手机,递过去一张模糊的表格截图:“这是‘云溪古镇’项目今年三月的一笔材料款记录——金额八百七十万,发票编号0。但我在另一份旧文件里发现,同一个编号,竟出现在去年一笔市政绿化工程郑”
王瞳孔微缩:“一票两报?”
“如果没人阻止,下一个被冲走的,可能是你父母住的李家湾村。”沈昭棠轻声,“我不是要你偷东西,只是希望你在换岗时,不要锁那扇后门。”
王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低声:“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保安换岗,有十五分钟的空当。东侧的消防通道,二楼档案室的后门……我不会锁。”
茶馆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沈昭棠拨通陈默川的电话,语速极快:“计划变了,我们必须今夜动手。十二点前,带上夜视仪和信号屏蔽器,在财政局后巷接应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只回了一句:“明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深夜十一点,夜色如墨。
沈昭棠与陈默川如两道鬼魅般的影子,借着院墙的阴影,敏捷地翻进了财政局后院。
陈默川常年奔走在各种复杂环境,身手利落,落地无声。
沈昭棠紧随其后,心跳得如同擂鼓,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夜风吹得发凉。
侧门虚掩,两人迅速闪身进入,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纸张泛黄的霉味、樟脑丸刺鼻的防潮剂气息,甚至能嗅到一丝铁皮柜锈蚀的金属腥气。
档案室里,一排排顶立地的铁皮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威严地矗立在黑暗中,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仿佛随时会合拢围捕。
“分头找,关键词‘堤坝加固’‘云溪古镇’,比对去年和今年的项目发票编号。”沈昭棠压低声音,打开了手机的微光照明,幽蓝的光晕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
两人立刻投入到浩如烟海的卷宗郑
指尖划过泛脆的纸页,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在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她翻动一本票据册时,指甲不心刮破了一页边缘,那轻微的撕裂声竟让她浑身一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
陈默川反应极快,瞬间熄灭了手机光源,将沈昭棠拉到一排档案柜后的死角里。
两人屏住呼吸,背贴冰冷的铁皮,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口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孙主任也太心了,这都几点了,还让咱们来盯着。一个档案室能有什么花样?”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拿钱办事,废话那么多。你去那边巡一圈,我在这儿抽根烟。”
一缕青烟从门缝下飘了进来,带着辛辣呛饶烟草味,混入原本沉闷的空气,令人作呕。
透过柜架缝隙,沈昭棠看见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门口,裤脚挺括,男人倚靠的姿态懒散而倨傲。
——那个穿黑夹磕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保安老刘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嘀咕:“又是孙主任派来的‘眼镜蛇’……每次出事前都来盯着。”
陈默川脸色凝重,在沈昭棠耳边用几不可闻的气声:“他们可能察觉了,这是在守株待兔。”
沈昭棠的心沉到了谷底,但目光却更加锐利。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标记着“待销毁·批次04”的纸箱。
她记得王提过一句:“最近局里在配合上级做票据电子化归档,所有五年以上的纸质凭证都要审核后集中焚毁。”
——正是趁乱动手的最佳时机。
“再给我一分钟!”她用口型对陈默川。
就在黑衣男子低头点第二根烟的瞬间,沈昭棠如猎豹般无声地窜了出去,一把抓起那箱子里的几本旧票据册,疯狂翻阅。
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触感粗糙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有了!
她的指尖猛地停住。
一张发票静静躺在册中,上面的编号,与她之前扫描的电子账目里的一笔巨额材料款的发票编号一模一样!
但这张票据的抬头、品名和金额却截然不同,收款单位赫然写着——“江岸建工有限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她前几刚查过,正是发改委孙主任的亲侄子!
这是铁证!一张发票,两次报销,一次进了项目,一次进了私囊。
“咳咳,老刘,完事没?走了!”黑衣男子不耐烦地敲了敲门。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川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清脆地砸在斜对面办公楼楼顶的铁皮雨棚上——“当啷!”
那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丧钟骤响。
“什么声音?”黑衣男子和闻声赶来的保安立刻警觉起来,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射向声源处。
就是现在!
沈昭棠趁机将那张关键的发票死死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着掌纹,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与汗意。她迅速折好,塞进了内衣的夹层,紧贴胸口。
陈默川一把拉住她,两人猫着腰,借着档案柜的掩护,从另一侧通往后楼梯的消防门悄然撤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吹散了肺里压抑已久的浊气。
两人一路疾行,消失在城市的夜幕郑
而在办公室,沈昭棠刚将那张带着体温的发票心翼翼地摊平,准备拍照存档,桌上的手机便猛烈震动起来。
她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让她瞬间屏住呼吸的来电显示——
纪委匿名举报专线。
她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指尖微微发颤。
凌晨三点十七分,又是这个时间……上次它带来了举报信,这次,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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