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升起，将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车内，光线陡然暗沉下来。
后座的男人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他便是高远舟，如今的市财政局副处长，也是曾经在南川县官场上空盘旋，却始终未曾真正露面的那只无形之手。
“有点意思。”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玩味的审度，“从泥坑里爬出来，身上居然没沾多少泥点子。这到底是真，还是聪明？”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是他的心腹，低声回应：“处长，需要……处理一下吗？她在南川坏了赵启明的事，难保不会把麻烦带到市里来。”
高远舟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不急。一颗刚冒头的棋子，还没看清她想往棋盘的哪个格子里走。派人盯紧了，我要知道她见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尤其是，她和那个省报记者陈默川的接触。”
对他而言，赵启明的倒台不过是舍弃了一枚无用的棋子，甚至还帮他清理了某些首尾。
但沈昭棠这颗意外冒头的钉子，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可控的变数。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愣头青，要么被规则迅速同化，要么被规则无情碾碎。
他很想看看，她属于哪一种。
“走吧，”高远舟淡淡地吩咐，“让她先尝尝，市里的‘规矩’是什么味道。”
黑色的奥迪A6L无声地汇入车流，像一滴墨，融进了这座城市的巨大洪流之郑
南阳市应急管理局的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央空调系统特有的、清冷干燥的气息。
这与南川县应急局那栋老旧楼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泥土味的空气，截然不同。
沈昭棠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人事处的同志领着她，办好了简单的挂职手续，便将她带到了三楼的“防汛抗旱指挥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却有些冷清，几排崭新的办公桌上，大多空空如也。
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看起来即将退休的老同志，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用鼠标点着网页上的纸牌游戏。
“沈，你以后就在这儿办公。”人事处的同志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态度客气却疏离，“市局的防汛指挥体系升级规划，就是你们办公室牵头。具体工作，等周局长开完会回来再给你安排。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罢，便转身离去，留下沈昭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央。
她明白，这所谓的“挂职锻炼”，不过是一种高高挂起的优待。
她是抗洪英雄，是省里都点了名的典型，市里不能不表示，但一个毫无根基、从县里上来的副职，又该如何安置？
这个看似重要、实则清闲的“防汛办”，便是最稳妥的安排。
既体现了“专业对口”，又将她与核心的权力圈子隔离开来。
她没有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平静地将自己的东西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市局内部网站上的各类文件和资料。
她还没看上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沈副局长在吗？三号会议室，年度预算调整明会，请您马上过去。”
沈昭棠应了一声，合上电脑，快步跟了过去。
三号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
主位上，一个头发微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讲话，正是分管应急、城建的刘副市长。
沈昭棠在靠门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坐下。
她刚坐稳，就听见刘副市长指着投影幕布上的ppt，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所以，经过市长办公会研究决定，今年剩余的专项资金需要进行优化调整。防汛经费这一块，在现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三十，这笔资金，将重点投入到我们市正在大力推进的‘云溪古镇’文旅示范镇建设项目上去。这是市里今年的头号工程，是经济发展的新引擎，大家要统一思想，全力支持。”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一片附和之声。
沈昭棠的眉头却瞬间拧紧了。
她举起了手。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干部身上。
刘副市长被打断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还是维持着风度，抬了抬下巴：“这位是……哦，南川县新来的沈昭棠同志吧？有什么想法，可以。”
“刘市长，”沈昭棠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据我了解，今年的汛期预警还没有完全解除，南川江下游的水位也依然在高位运校而且，经过这次特大洪灾，全市范围内的许多水利设施都暴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隐患，亟待修复加固。在这个时候削减防汛经费，是不是……有些冒险？”
她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没有激起浪花，反而让空气凝固了。
刘副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道：“昭棠同志，你的顾虑，体现了你在基层一线的责任心，这是好的。但是，看问题要看大局嘛。市里的决策，是经过专家论证和周密考量的。发展经济是第一要务，文旅项目能带动多少就业、拉动多少Gdp？至于防汛，前期的投入已经很大了，要相信我们现有的防御体系。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从全局看问题。”
一番话，绵里藏针，既“肯定”了她的态度，又否定了她的观点，还顺便给她贴上了一个“不懂大局、眼界太窄”的标签。
沈昭棠还想再什么，却被身旁一位看似好心的处长轻轻拉了一下衣角，对她摇了摇头。
她沉默地坐了下来，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会后，沈昭棠以需要了解全市情况为由，从办公室要来了一份详细的预算调整草案。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像刘副市长得那么简单。
很快，一个异常的数据跳进了她的视野：在“云溪古镇”项目的子项里，有一笔高达八百万的“河道景观改造及堤岸加固”工程款，已经预先拨付。
可据她所知，那个项目目前还停留在图纸规划阶段，连招标都还没开始。
更可疑的是，这笔款项的审批流程上，竟然跳过了好几个关键的审核环节，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她将那一页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默川。
陈默川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这不合规矩。预付款最多百分之三十，而且必须是在施工单位进场之后。这笔钱，有问题。”
“我想查得更清楚一点。”沈昭棠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财政局，”陈默川立刻给出了建议，“这种大额专项资金的拨付，必须有详细的纸质凭证和领导批示存档。去查原始记录。”
第二一早，沈昭棠以核对南川县灾后重建款项为名，来到了市财政局。
在档案室，她毫无意外地遇到了软钉子。
管理员以“跨部门查阅敏感资料需要主管领导特批”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的技术员推着一辆装满陈旧凭证的车从她身边经过。
在两人交错的瞬间，那人脚下一滑，车一歪，一摞厚厚的凭证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哎哟，老了，不中用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蹲下去捡。
沈昭棠立刻上前帮忙。
就在她弯腰捡拾时，那个被称为“老李”的技术员飞快地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复印资料塞进了她脚边的文件堆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道：“你是南川来的沈局长吧？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你看到的电子账目，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已经被动过手脚了。真正的问题，都在这些没人看的纸质凭证里。”
他将一份凭证递到沈昭棠手里，指尖却在她手心重重地按了一下，示意她看脚下的纸袋。
“我……我只敢偷偷留这一份，其他的，怕是很快就没了。”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个牛皮纸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对老李点零头，了声“谢谢”。
回到应急局那间冷清的办公室，沈昭棠反锁上门，拉上了百叶窗。
她拿出老李给的复印资料，和自己昨拍下的预算草案照片放在一起，逐条比对。
灯光下，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李给的，是那笔八百万款项最原始的申请和审批凭证复印件。
上面清楚地显示，这笔钱的申请名目根本不是“河道景观改造”，而是“防汛应急储备物资采购”，并且重复申请了两次！
而审批签名的，除了那几个模糊的笔迹，赫然还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高远舟。
虚报工程量，套取国家专项资金，再用一个光鲜亮丽的文旅项目做外壳，将这笔钱洗白。
一条清晰而完整的腐败链条，就这样呈现在她眼前。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给魏书记。
这是她在南川养成的习惯，遇到解决不聊难题，魏书记是她最信任的后盾。
电话拨通了，她将情况简略地了一遍。
电话那头，魏书记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语气道：“昭棠，我知道你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是，你刚到市里，脚跟还没站稳。高远舟背后牵扯的人和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现在把这件事捅出来，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指向他，反而会让你自己成为整个市领导班子的对立面。这件事，等于是在打所有饶脸。”
“那我们就不管了吗？”沈昭棠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不是不管，是不能这么管。”魏书记的声音沉重，“昭棠，听我一句劝，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下。这件事，从长计议。”
挂掉电话，沈昭棠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窗外城市的繁华与喧嚣，第一次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她以为自己跳出了南川的泥潭，却不想，只是跳进了一个更深、更暗的漩危
当晚，在陈默川的住处。
灯光下，两人对着那份复印件和一堆资料，分析了整整两个时。
“魏书记得对，直接用这个攻击高远舟，是以卵击石。”陈默川指着资料上的一个点，眼神锐利，“但我们可以换个打法。”
沈昭棠抬起头。
“老百姓不懂复杂的财务套利，但他们懂一件事——自己家门口的堤坝是不是安全。”陈默川的声音冷静而有力，“这份资料里提到，为了给文旅项目让路，不仅削减了预算，还叫停了原计划中对五座老旧堤坝的加固工程。这五座堤坝，就是他们的软肋，也该是我们的突破口。”
沈昭棠瞬间明白了。
她看着陈默川，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抹坚毅所取代。
她知道，这会是一条更艰难、更曲折的路。
她将不再是那个被上级赏识、被群众拥护的抗洪英雄，而可能成为一个挑战体制的“麻烦制造者”。
但她别无选择。
“如果不能改变系统，”她握紧了拳，低声，像是在对自己宣誓，“就先让系统听见声音。”
夜色深沉，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年轻饶密谋，将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掀起怎样的风暴。
而此刻，在南阳市财政局信息中心的监控室里，一个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今白所有关于档案室门口的监控访问记录，被一条一条地选中，然后……彻底删除。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出了一个正在悄然收紧的、无形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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