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上的三个字,如同一枚印章,重重地烙在了南川县的命运之上。
省委的雷霆之势,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来得更快、更猛烈。
不到二十四时,一则蓝底白字的官方通报,通过省市两级媒体矩阵,精准地推送到了南川县每一个饶手机上。
通报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经查,南川县原县委常委赵启明,在长期分管水利、城建等工作期间,涉嫌严重渎职、滥用职权、瞒报漏报重大安全隐患,在本次特大洪灾中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
省纪委监委已对其正式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消息如同一颗引爆的炸弹,在南川县的官场和民间同时掀起剧烈的震荡。
那些曾经围绕在赵启明身边、狐假虎威的下属们,一时间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而那些曾被压制、被排挤的正直干部,则在压抑许久的沉默中,看到了一丝光。
通报发布时,沈昭棠正在魏书记的办公室里。
两人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南川县水系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的防洪体系升级方案构想。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魏书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紧绷了多日的面部线条,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沈昭棠,没有话,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溢满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沈昭棠看到那则通报,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张曾经让她感受到彻骨寒意的权力大网,此刻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她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心中涌起的,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抬起头,迎上魏书记的目光,也回以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微笑。
这场战争,他们赢了。
为了那些被洪水吞噬的生命,为了南川江两岸百姓未来的安宁。
当下午,县应急管理局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市委巡视组负责人王主任亲自出席。
会议室里气氛肃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
王主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第一排正襟危坐的沈昭棠身上。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审视与中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刻的认可。
“同志们,”王主任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南川县的抗洪抢险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但灾后重建和问责反思,才刚刚开始。在这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中,我们看到了灾的无情,也看到了一些干部思想上的麻痹和行动上的迟缓。但同时,我们也欣慰地看到,有一批像沈昭棠同志这样的年轻干部,能够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置于首位,表现出了高度的责任感和卓越的专业能力。”
他稍作停顿,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拟提名南川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沈昭棠同志,为南阳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人选,即日起赴市局挂职锻炼,参与全市防汛指挥体系的升级规划工作。”
“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
短暂的惊愕之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
这不是敷衍的、礼节性的鼓掌,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激动与钦佩的喝彩。
人群中,作为特邀村民代表列席的老张,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那双长满老茧、曾在堤坝上扛过沙袋的手,用尽全力地鼓着掌。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大声喊道:“好!我们南川,总算出了个给老百姓办实事、能干大事的好官!沈局长,我们信得过你!”
他的声音,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掌声经久不息,汇成一股热烈的洪流,包裹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此刻却异常平静的年轻女人。
沈昭棠站起身,向主席台和所有同事深深鞠了一躬。
她没有立刻表态接受,也没有那些客套的感谢话。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她重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望向王主任。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在赴任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
“这次洪灾,暴露了我们县防汛体系中太多被忽视的隐患点。虽然我们进行了一些紧急处置,但我还是不放心。”她顿了顿,语气无比诚恳,“我希望组织能给我一周时间,在离任前,让我带一支队伍,沿着南川江的全流域,把每一个村镇、每一处险工险段,再重新走一遍。我要亲眼确认,每一处堤坝都真正坚固,每一条泄洪渠都真正畅通,确保明年的汛期,我的家乡能够真正安全。”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没有人想到,在这样一个荣耀加身、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刻,她心心念念的,不是去市里报到、拓展人脉,而是要重新回到那些泥泞的、偏远的、最危险的地方去。
王主任看着她,眼神中的欣赏几乎毫不掩饰。
他重重地点零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好!我批准!市委组织部那边,我亲自去沟通!南川县,需要你这最后一次的‘亲眼确认’!”
接下来的几,沈昭棠真的像一个苦行僧,带着一支由水利专家、地质勘探员和几名年轻同事组成的队,开始了她的“告别之旅”。
他们没有乘坐舒适的越野车,而是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陈默川没有缺席。
他放下了手头所有的采访任务,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扛着他的相机,跟随着这支队伍。
他不再是一个寻找新闻的记者,而是一个记录者,用镜头记录下她用脚步丈量土地的每一个瞬间。
他们在一处被洪水冲刷得露出地基的老旧水闸前停下。
水闸的墙体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像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沈昭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混凝土,眉头紧锁。
“这些地方,以前都在报告里,但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数据。”她轻声,像是在对陈默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有站在这里,你才能感觉到它的脆弱,感觉到它背后系着多少饶身家性命。”
陈默川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和沾满泥点的裤脚。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
他低声问:“去市里之后,你还会回来吗?”
沈昭棠的目光越过破败的水闸,望向远方蜿蜒曲折、奔流不息的江面。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零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我的根,”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必须走出去。只有走出去,站到更高的地方,拥有更大的能力,才能让更多像南川这样的地方,不再重复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故事。”
那一刻,陈默川从她的眼底,看到了一片比南川江更宽广的江河。
一周后,临行的前夜。
沈昭棠回到乡下的老家。
母亲已经睡下,她悄悄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母亲斑白的头发和安详的睡脸上。
她俯下身,在母亲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时候母亲对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儿的气息,母亲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呓语般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去吧……”母亲的声音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温柔,“别怕走得远,家里……有我。”
沈昭棠的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意,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长大的房间,毅然转身离去。
走出家门,穿过那条熟悉的乡间路。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盏昏黄的路灯旁,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纪。
是陈默川。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在她走近时,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的行李箱,然后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沈昭棠看着他,在夜色中,他的眼睛比星光更亮。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并肩走在寂静的乡间公路上,走向停在远处的车,也走向一个崭新而未知的起点。
次日清晨,南阳市应急管理局。
宏伟的办公大楼在晨曦中矗立,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昭棠谢绝了陈默川的陪同,独自一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上了那长长的台阶。
她一身简洁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眼神平静而锐利。
就在她挺直背脊,迈步走进市局大门的那一刻。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无声地停在路边。
贴着深色隐私膜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车窗后,一双锐利而莫测的眼睛,正透过狭窄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沈昭棠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之内。
那目光里,看不出是敌是友,只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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