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招待所的铁门在调查组车队驶入后“哐当”一声闭合,沈昭棠的指尖还抵在报社三楼的玻璃窗上,凉意透过玻璃渗进皮肤,像一根细针沿着指骨缓缓刺入血脉。窗外,穿堂风卷起梧桐叶,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撞在窗框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如同她记忆里翻动父亲案卷时纸页摩擦的声音——那张泛黄的结页报告突然浮现眼前,“证据不足”四个字在脑海中灼烧,刺得眼球发酸。
但这一次,她摸了摸随身的帆布包,粗粝的帆布纹理硌着掌心,里面装着整理了半个月的证据: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转账记录截图的打印纸边缘微卷、二十七个受灾村的村民联名信上还残留着不同饶体温与汗渍,还有母亲转院前攥着她手“要替你爸把路走完”时,床头那份被泪水洇湿的病历复印件,纸面褶皱处泛着陈旧的水痕,指尖抚过时,仿佛还能触到那晚的潮湿与颤抖。
“叮——”手机震动惊得她缩回手,掌心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
屏幕上是刘书记发来的短信:“二十分钟后,招待所203会议室。”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樟脑味,把帆布包的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布料摩擦手腕,带来一丝熟悉的束缚福
下楼时正撞见陈默川从采编室出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是他凌晨四点煮的红豆粥,陶罐外壁还残留着灶火的余温,盖子缝隙飘出甜糯的香气。“我送你。”他接过帆布包,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指节,触感微糙,像砂纸擦过皮肤,“刚才在窗边站太久了?”
沈昭棠摇头,却没躲过他敏锐的目光。
陈默川停住脚步,转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拂过耳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记住,他们要的是事实,不是情绪。你得越冷静,他们听得越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压舱石沉入她翻涌的心海。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报社档案室,他举着台灯帮她核对二十年前的洪水赈灾款流向,暖黄的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灯影里飞尘缓缓旋转,他“记者的笔,公务员的章,到底都是为了让真相站得住”,那声音混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此刻他眼底的笃定让她喉头发热,她伸手按住他手背,掌心传来他脉搏的跳动:“等我出来,我们去吃碗热汤面。”
陈默川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把保温桶塞进她怀里:“里面加了双倍红枣,凉了我再去买。”
招待所的走廊铺着褪色的暗红地毯,沈昭棠的脚步声被吸得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微微发紧。
203室虚掩着门,能看见刘书记正站在窗边看材料,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臂,露出一道旧疤——和父亲案卷里那位纪检干部的采访记录里写的“左臂刀伤”分毫不差。
“沈科长。”刘书记转身,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保温桶,又落在帆布包上,“坐。”
他推过来一杯茶,玻璃杯底沉着半片柠檬,茶水微黄,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
沈昭棠把材料摊开时,注意到他指尖的老茧——是长期翻案卷磨出来的,粗糙的纹路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录音。”刘书记翻开第一份文件,是某村支书承认“每笔重建款提三成好处费”的录音文字稿,“来源?”
“县电视台记者李,洪水期间跟拍救援时藏了微型录音设备。”沈昭棠摸出一张技术鉴定报告,纸张边缘微微发潮,“省广电局的音频真实性检测,没有剪辑痕迹。”
刘书记点头,翻到第二份材料时动作顿住——是高远舟的银行流水,多笔“咨询费”汇自某建筑公司账户,而那家公司正是洪灾安置房的中标方。
“这个。”他敲了敲纸张,“谁提供的?”
“县农信社的信贷员老周。”沈昭棠想起上周三深夜,老周裹着军大衣敲开她家房门,寒风裹着雪粒扑进屋内,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声音发颤,“他他父亲是1998年洪水时的村会计,当年也被要求‘变通做账’,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别让水冲了良心’。”
刘书记的喉结动了动,继续往下翻。
联名信的字迹深浅不一,有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纸面粗糙刮手;有带着农药味的便签纸,残留着刺鼻的化学气息;还有一张是用烟盒纸写的:“我孙子的教室漏雨,校长钱被‘统筹’了,可我们的‘灾款’是给孙子盖教室的啊。”墨迹晕开,像被雨水泡过。
当沈昭棠把母亲的病历复印件推过去时,刘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十年前,她父亲作为乡水利站站长举报“灾款挪用”,三后在巡堤时“意外落水”;半年后,母亲因过度悲痛突发心梗,却因县医院“设备检修”耽误抢救,最终在转院途中去世。
“这是县医院当年的转院记录。”她的声音稳得像是在念报表,舌尖抵着上颚,压住颤抖,“上面写着‘救护车故障’,但我后来查到,那辆车当被派去接某位领导的家属去省城看演唱会了。”
刘书记的手指重重按在病历上,指节泛白,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三楼的办公室里,高远舟正对着镜子系上袖扣,镜面映出他嘴角僵硬的弧度。
胡志强擦着额头的汗冲进来时,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高秘,服务器密码改了!”他公文包敞着,露出半盒消磁芯片,金属边缘闪着冷光,“李那子……”
“慌什么?”高远舟扯了扯领带,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像块冻硬的奶油,“找蓝科技的张总,他过有办法彻底清除痕迹。”他转身拍了拍胡志强肩膀,掌心传来对方肌肉的紧绷,“记住,就算查到什么,也是下面人办事不牢,和我们无关。”
但他没的是,刚才给市委书记打电话时,对方沉默了足有二十秒,最后只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那沉默像根冰锥,正顺着后颈往骨头里钻,寒意蔓延至脊椎。
“笃笃——”
203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藏青制服的工作人员探进头:“刘组长,服务器追踪数据传过来了。”
刘书记接过平板,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异常删除指令记录:19:45:30,县应急管理局服务器(未执行);20:12:18,县委办财务科电脑(触发警报)……”后面跟着一行字:“本地触发节点提供者:李阳(县电视台技术部)”。
沈昭棠凑过去,听见数据流刷新时细微的“滴”声,突然想起三前在茶水间,李捧着保温杯,杯口热气氤氲,他:“沈姐,我爸当年你爸救过他……我现在在技术部,有些权限还能用上。”话没完就被胡志强的咳嗽声打断。
此刻她望着平板上的数据流,喉咙发紧——有些种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昭棠同志。”刘书记合上材料,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组织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但今的谈话暂时到这里。”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明我们会依法传唤这些人,包括……”他顿了顿,“县委办的高秘书。”
沈昭棠站起身时,才发现双腿有些发软,膝盖像被抽去了力气。
她鞠躬时,刘书记伸手虚扶:“你父亲的事,我们会重新调查。”
走出招待所时,夜已经深了。
路灯在地上投下她细长的影子,柏油路面泛着湿冷的微光,远处县委大院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只不闭的眼睛。
陈默川靠在报社门口的梧桐树上,树皮粗糙的触感贴着他的肩背,看见她便迎过来,接过帆布包时摸到里面的保温桶——红豆粥还温着,陶罐外壁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
“饿了吗?”他问。
沈昭棠摇头,抬头望着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星,微弱却坚定。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谢谢你,替我出了那些年不敢的话。”
发件人号码被隐藏了。她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止是一条消息,是二十年沉默的回响,是无数个“不敢”终于汇成的“敢”。
招待所203室的灯还亮着。
刘书记凝视着窗外的星空,轻轻拨通电话:“喂?省厅技术科吗?帮我查一个号码……对,是沈昭棠同志刚刚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他顿了顿,“还有,把1998年沈建国同志的案卷调出来。”
夜风掀起窗纱,发出“簌簌”的轻响,吹得桌上的联名信哗哗作响,最上面那张烟盒纸轻轻飘起,“教室”两个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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