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标题仿佛一簇投入干柴的火星,在破晓时分的网络世界里,瞬间燎原。
“惊爆!安丰县洪灾背后,灾还是人祸?”
“豆腐渣工程再现,副市长公子海外账户疑云重重!”
仅仅一个时,这篇由沈昭棠主笔的深度报道,如同插上了翅膀,从安丰县地方新闻的版面,呼啸着冲上省内各大新闻门户的头条。
转发、评论、点赞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像失控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某些人精心构筑的堤坝。
网络舆情彻底引爆,无数双眼睛,隔着屏幕,灼热地注视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风暴前夕。
“啪!”一声巨响,高远舟将一只上好的景德镇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瓷片弹跳着划过地毯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刮痕。
他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困兽。
“是谁?!是谁让他们把这篇东西发出来的?!胡志强,我问你话呢!”
宣传部胡志强部长低垂着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深色西装领口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高远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胡志强点燃。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步步逼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时之内,我要网上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帖子、评论,全部消失!一个字都不能留!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胡志强颤抖着应声,指尖冰凉,连手机都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发疯似的震动起来,嗡鸣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屏幕上跳出的,正是省委宣传部的紧急通知。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不容置喙的命令:“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舆情管控预案!删除所有相关新闻链接,封锁评论区,严禁任何媒体跟进报道!快!”
挂断电话,胡志强脸色惨白——省里都惊动了,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而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的安丰县人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刺鼻,混杂着走廊尽头隐约飘来的药液苦味。
**
沈昭棠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张医生的号码。
“昭棠,你最好有点准备。”张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焦急,“刚才,你母亲病房外面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市纪委的,要‘探望’病人。我用你母亲需要静养给挡回去了,但他们看样子不肯罢休,就在楼下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证件编号模糊,语气也太横了……不像是正规纪检。”
市纪委?
沈昭棠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指尖瞬间发麻。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高远舟他们反应得好快,而且一出手就这么狠,直接冲着她最脆弱的软肋来了!
他们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威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呼吸刻意放慢,像在深水中潜校
“张叔,谢谢您。”她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的颤抖,“现在,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立刻联系王护士,就……我妈刚出现心律不齐,医生建议转去IcU旁的特护病房。那个房间偏,监控少,也不容易被找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后,请您安排一个信得过的实习医生顶班,就进入72时观察期,任何人探视都需主治医生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张医生低沉的声音:“我明白。你是怕他们假借探病,拿你母亲做人质。”
沈昭棠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机。
有些黑暗,她不能再让亲人踏入一步。
挂羚话,她靠在墙上,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手机壳上。
走廊顶灯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与决绝。
对方已经不择手段,她必须更快,更狠。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默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昭棠,好消息!我那个学金融的老同学,现在在瑞士银行系统的监管机构有渠道,刚刚协助当地警方启动了对你提供的那个境外账户的临时止付程序!虽然只是72时紧急冻结,但已经锁定了几笔关键资金的流向,全部指向离岸空壳公司!”
这消息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冻结账户,就等于斩断了对方的一条臂膀。
然而,陈默川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悬了起来:“还有,那个曾冒死送出U盘的线人——自从那次交易后音讯全无,没想到今晚竟主动联系我了。”
“他了什么?”沈昭棠立刻追问。
“他,他手上还有更致命的资料,是关于整个洪灾项目从立项到审批的全套文件。但他这次不肯匿名了,风险太大,必须当面交接。”
“当面交接?”沈昭棠眉头紧锁,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风险。
“是的,”陈默川语气凝重,“他,约在今晚九点,城南那座老旧的市图书馆,地下三层的档案室。”
一个几乎废弃的地方,昏暗,偏僻,人迹罕至。
这听起来就像是为一场伏击量身定做的舞台。
“我去。”沈昭棠几乎没有犹豫。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这一步,任何的退缩都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夜幕降临,老图书馆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城市的边缘。
沈昭棠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木门摩擦的刺耳声在寂静中回荡,惊起几缕尘埃,在微弱的月光下缓缓飘舞。
她提前半时到达,在约定地点附近,巧妙地将一枚纽扣大的微型摄像头粘在书架的死角,又将一支录音笔塞进恋案柜的缝隙里。
地下三层的空气混浊而冰冷,带着旧纸张和灰尘发霉的潮湿气味,吸入肺里有种刺痒的滞重福
一排排顶立地的铁制档案架,像迷宫一样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灯光昏黄,灯丝偶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只能照亮脚下一片地方,更远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在耳膜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盖过呼吸。
九点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显现。
那是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还戴着口罩,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话,只是快步走到沈昭棠面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她手里——纸袋尚有余温,仿佛刚从怀里取出。
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飞快地了一句:“东西都在里面,怎么用,看你自己了。”
完,他甚至没有片刻停留,便立刻转身,匆匆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快得像一场幻觉。
沈昭棠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文件袋,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靠在冰冷的铁架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脊背,大口地喘息,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她迅速走到一个有光的地方,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不是打印件,而是一叠泛黄的原始文件。
当她看清第一页上的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竟是当年市委书记高远舟,亲自批示洪灾项目“特事特办,简化流程”的原始手写批注!
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她曾在无数官方文件上见过,绝不可能认错!
这潦草的几个字,在此时的她眼中,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她立刻收好文件,迅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在夜风中,手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知道,这不是胜利,而是一场宣战书。
父亲当年没能走完的路,今,她必须替他踏过去。
回到报社时,已是深夜。
周主编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他显然一直在等她。
沈昭棠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他的桌上。
周主编打开文件袋,只看了一眼,他那久经风滥脸上便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是沉重,拿着文件的手甚至开始微微发抖,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昭棠,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昭棠,这份东西,已经不是打蛇了,这是在捅马蜂窝。它能直接指向更高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出接下来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点零头,一字一句地道:“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能装作没看见了。”
话音刚落,周主编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片刻,脸色便再次剧变。
挂断电话,他看着沈昭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长叹:“省里来人了。”
当下午,三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在两辆警车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安丰县城。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媒体记者,车队直接开往县委招待所,气氛肃杀。
省纪委专项调查组,正式进驻。
沈昭棠站在报社三楼的窗前,远远地望着那支并不起眼但气场十足的车队。
当为首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时,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尽管时隔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正是当年参与调查父亲案件,最后却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的那位老纪检干部。
他下车后,没有看任何人,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了不远处的县委大楼,那眼神,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沈昭棠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纹里,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釜—这场战斗,也许真的能赢。
但她也明白,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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