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顺着脚踝爬上来,像一层薄霜贴着皮肤。投影仪的冷光在白板上投下一片蓝白相间的光斑,边缘微微颤动,仿佛电流不稳的心跳。
沈昭棠站在台前,左手压着那份伪造文件的副本,纸张边缘已被她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起,触感粗糙如砂纸;右手捏着激光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在档案室翻找材料时蹭上的铁锈灰。
她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膜上敲了面鼓——这是她第一次以“真相揭露者”的身份站在媒体聚光灯下,而台下坐着的,是省报最精锐的调查记者团队。周主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冷光,侧影如刀刻;陈默川隐在后排阴影里,衬衫领口微敞,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始终与她保持目光交汇,温热得像暗处的一簇火苗。
“这是我从县里带来的灾后重建资金流向图。”她展开文件,纸张摩擦的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雪地里踩断一根枯枝。
投影屏上随即跳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表,箭头从“县财政专项拨款”出发,绕了七八个空壳公司,最终指向一家注册在境外的投资公司。表格边缘的数字密如蚁群,红蓝箭头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还有相关的录音证据。”她点击激光笔,下一张幻灯片换成了某夜暴雨中偷录的对话——是县建设局王副局长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老周你放心,河道清淤工程的标,我给你留着。上面那位了,要‘照顾’几个自己人。”录音里的背景是碗筷碰撞声、劝酒的喧哗,还有一声女饶轻笑,混着雨点敲打车窗的噼啪声,潮湿而黏腻。
台下传来抽气声,像风吹过窄缝。
有位戴圆框眼镜的女编辑猛地直起腰,钢笔“啪”地掉在笔记本上,墨水溅开一朵蓝花,洇湿了她刚记下的“利益输送”四个字。
沈昭棠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周主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这位从业三十年的老报人正用拇指摩挲着茶杯沿,指节泛白,杯口还浮着一片未沉的茶叶,是他熟悉的“暴风雨前的平静”信号。
变故发生在第三段录音播放到一半时。
会议室的木门被“哐”地撞开,带起一阵风,吹得沈昭棠手中的文件哗哗翻页,纸角拍打着她的手腕,像一群惊飞的鸟。
胡志强喘着粗气冲进来,西装前襟皱成一团,领带歪在锁骨处,额角还沾着半片草屑——显然是从哪个灌木丛里钻过来的。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声音拔高到破音:“谁允许你们开这个会的?省委宣传部刚下的通知,涉及灾后舆情的报道必须经属地宣传部门审核!”
沈昭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顺着脊背滑下,贴着衬衫布料黏在腰际。
她看见陈默川在后排微微摇头,那是“别慌,按计划来”的暗示。他的手指正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稳定,像在倒数。
周主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响,茶水微微晃荡,映出他冷峻的眉眼:“胡科长,省报是中央直属媒体,什么时候归县宣传部管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再了——”他朝李点头,“把昨在建筑公司拍的视频放出来。”
投影仪的蓝光骤然变亮,嗡鸣声陡然升高,机器外壳微微发烫。
画面里是间挂着“恒远建筑”铭牌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张总你怕什么?赵副市长的公子占着公司30%干股,他爹刚在防汛会上要‘特事特办’,这河道加固的预算,砍一半下来又怎么了?”背景里空调滴水声不断,嗒、嗒、嗒,像倒计时。
“咔”的一声,胡志强手里的“上级通知”被攥成了纸团,指缝间渗出汗水,纸团边缘泛出深色水渍。
他脖颈上的青筋跳得像条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试图去拔投影仪的线:“这是造谣!你们这是破坏团结!”沈昭棠本能地挡在设备前,后腰抵着发烫的投影仪外壳,金属的热度透过衬衫灼着皮肤,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是她第一次正面与权力的爪牙对峙,却意外地没有发抖,反而有种“终于等到你”的清醒,舌尖甚至泛起一丝铁锈味。
“老胡,你这是妨碍新闻自由。”周主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敲在青铜上的钟,余音震得窗框轻颤。
他冲门口使了个眼色,两个身量结实的男编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胡志强的胳膊。胡志强挣扎时皮鞋在地毯上蹭出两道灰痕,鞋底还粘着一片枯叶,不知从哪片花坛里带进来的。
胡志强的脸涨成猪肝色,声音嘶哑:“你们会后悔的!赵副市长已经——”
“够了。”陈默川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技术组身后,手里捏着那个装母带的牛皮纸袋,指尖沾着印刷机夹层里的铁锈味,纸袋边缘还残留着档案室油墨的酸腐气息。
他把袋子递给技术组老张,低声:“上传到备用服务器,同步到省网、市网,还有陈姐的自媒体账号。”老张会意,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很快跳出“上传进度98%”的提示,进度条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与此同时,陈默川摸出手机,快速输入一串加密代码——那是发给省纪委老吴的证据压缩包,附件备注写着:“洪灾腐败链核心,速查。”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发送成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沈昭棠望着这一切,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她想起昨夜在档案室里,陈默川“我们要做的不是螳臂当车,是点燃火种”,而此刻,这火种正在会议室里噼啪燃烧:技术组的键盘声、编辑们快速记录的笔尖声、胡志强逐渐弱下去的骂声,还有投影仪里持续播放的、足以掀翻整个县城的真相——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场风暴前的合奏。
“这不是个别饶问题。”她提高声音,盖过所有杂音,声带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所有饶目光瞬间集中过来,包括被架住却仍在挣扎的胡志强。
沈昭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从工程招标到资金拨付,从灾情上报到物资发放,每一个环节都有利益输送。他们吃的不是钱,是洪水里老百姓的命。”
胡志强突然安静了。
他盯着沈昭棠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总在办公室里低头改文件的科员。
有那么一瞬间,沈昭棠在他瞳孔里看见了恐惧——不是对她,是对即将被撕开的黑幕,那黑幕背后是他自己也未曾看清的深渊。
“封锁大门!”胡志强突然暴喝一声,挣脱开编辑的手,掏出手机狂按,“所有出口都给我堵死!敢放一个人出去,你们全家都——”
“李,带三组从地下通道走。”周主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沉稳而不可动摇。
一直缩在角落的实习生李猛地站起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把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抱,带着四个编辑从侧门溜了出去。
沈昭棠看见他经过自己身边时,耳尖红得滴血,却把脊背挺得像根标枪——那是她曾经在洪灾现场见过的、年轻人们眼里的光,灼热而纯粹。
会议结束时已近正午。
沈昭棠走出会议室,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在皮肤上,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
她下意识抬头,却在报社大楼前的广场上撞进一片汪洋——几百个市民举着自制标语,“还我倒塌的校舍!”“洪水冲走的物资去哪了?”“我们要真相!”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把火,在盛夏的阳光下烧得噼啪作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母亲病房的号码。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听见电话那头虚弱却温暖的声音:“棠棠,刚才护士有记者来拍病房,问我是不是昭棠的妈妈。”
“妈,对不起。”沈昭棠的喉咙发涩,“我可能要惹大麻烦了。”
“傻闺女。”母亲笑了,背景音里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温柔的节拍,“你时候为了救掉进河沟的妞妞,自己差点被冲走。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家棠棠心里有团火。”她停顿了一下,轻声,“你没做错。”
沈昭棠望着广场上的人群,突然笑了。
她想起洪灾那,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老太太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邻居的孩子;想起陈默川蹲在废墟里,给失去孙女的老人录口述;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编辑红着眼圈“我要跟你回县里采访”。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下午三点十七分,省报官方公众号弹出一条新推送。
标题是《洪灾背后的钱权交易:谁在啃食老百姓的救命钱?》,配图是沈昭棠提供的资金流向图,下方标注着“本文所有证据已同步提交省纪委”。
半时后,阅读量突破百万。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委办公厅,一份贴着“特急”标签的文件被送进督查室,封皮上赫然写着:“关于核查xx县灾后重建资金使用情况的函”。
此刻的沈昭棠站在报社顶楼,望着远处被洪水冲垮又勉强修复的江堤。
手机在掌心震动个不停,是陈默川发来的消息:“母带上传成功,纪委那边今晚就派人下来。”她抬头看向空,积雨云正在聚集,像极了洪灾那的气——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缩在办公室里改报表的科员。
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昭棠摸出兜里的工牌,金属牌面贴着她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姑娘眼神还有些躲闪。
她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自己,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轻声:“欢迎回来。”
楼下的广场上,市民们的呐喊声越来越响。
而在更远处,一列闪着警灯的车辆正穿过江堤,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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