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刚一关上,压抑的气氛便瞬间被窃窃私语所取代。
几个科级干部聚在走廊的角落,点燃了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色比烟雾还要晦暗不明。
火光在指尖明灭,烟头灼烧的气味混着汗味在狭的空间里弥漫,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有韧声咳嗽,烟灰簌簌落在瓷砖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把账本交给一群泥腿子看,这叫什么事?他们看得懂吗?这不就是胡闹嘛!”规划科的王科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的水早已凉透,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她一个刚来的丫头,懂什么基层工作?刘书记也是,怎么就信了她的邪?”
这些话像无形的针,透过门缝刺向依旧坐在会议室里的沈昭棠。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等,等这些议论发酵。
她能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声、烟头落地的轻响,甚至能嗅到那股混合着焦油与焦虑的气味。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仿佛在数着人心跳的间隙。
夜色如墨,招待所的房间简陋而安静。
墙皮剥落的角落里,一只壁虎悄然爬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风掠过枯枝,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谁?”沈昭棠警惕地问道,手已下意识搭在门把手上,掌心微潮。
门外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沈科长,我是宏远建筑公司的孙明,想跟您聊聊重建项目的事。”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一身名牌,笑得满脸褶子,正是会上最反对公示制度的几个承包商之一。
他身上喷着浓烈的古龙水,却掩盖不住那股从毛孔里渗出的油腻气息。
“孙总,这么晚了有事吗?”沈昭棠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门缝只开了一掌宽,冷风从缝隙中钻入,吹得她袖口微动。
孙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挤进半个身子,将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塞向沈昭棠的手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卡片边缘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像一条冷血的蛇。
“沈科长,您看,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这些做工程的,就想跟您交个朋友。以后项目上的事,还请您多多关照。这里面是点意思,您先拿着买点化妆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那张卡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昭棠的目光从卡上移到他油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她能听见自己腕表指针的轻响,滴答,滴答,像在倒数某种结局。
“孙总,你的‘意思’我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重建项目要怎么做,不是我了算,也不是你了算,得按规矩来。我提出的新规矩,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放心。”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卡,轻轻地推了回去,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指尖与卡片的接触短暂而冰冷,像在推开一段注定无法通行的路。
“孙总,早点回去休息吧,明还有很多工作。”
孙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女人如此不识抬举。
他收回卡,眼神阴沉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怒火。
他后退一步,皮鞋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仇恨的深度。
“沈科长,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太有锐气会山自己。这潭水,深着呢。”
“水深不深,搅一搅就知道了。”沈昭棠完,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将那道阴冷的目光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按下了停止录音键,将这段完整的对话保存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拒绝贿赂,这是她主动出击的第一发子弹。
第二一早,她就将这段录音的备份转交给了县纪检组的负责人。
负责人听完录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沈昭棠同志,你做得对。我们会立刻对宏远公司和孙明展开调查,这会成为我们工作的突破口。”
有了纪检组的初步介入,沈昭棠推行监督机制的阻力了一些,但真正的堡垒在于人心。
她找到村里的老会计赵师傅,一个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党员,联合他召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村民培训会。
会场就设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几十个村民围坐着,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怀疑。
阳光斜照在水泥地上,热气蒸腾,尘土在光柱中飞舞。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孩子们在墙角追逐嬉闹,笑声与疑问交织。
“沈科长,你让我们看这些票啊、合同啊,上面都是字,弯弯绕绕的,我们哪里看得懂?”一个大叔挠着头,出了大家的心声。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手心布满老茧,轻轻摩挲着那张发票,像在触摸一段陌生的命运。
沈昭棠没有急于反驳,她拿起一张虚构的工程款发票,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道:“大伙儿看,咱们不用每个字都认识。就认这几个地方,‘总金额’,这个数就是一共要花多少钱。还有这个‘材料清单’,上面写着买了多少水泥、多少钢筋,单价是多少。咱们就派人去工地上数一数,看看送来的东西对不对得上数。对不上,这钱就不能给!”
她讲得细致,还让老赵用方言重复一遍。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渐渐地,村民们脸上的迷茫变成了好奇,好奇又转化成了跃跃欲试。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科长,这个我能看懂!我以前在工地打过工,知道他们怎么虚报材料!”
“好!那你就是我们第一个监督员!”沈昭棠立刻给予肯定。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温度,像一束光刺破了阴霾。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壮着胆子报名。
信任的种子,就在这一问一答、一字一句的解释中,悄然种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陈默川坐在电脑前,按下了发送键。
他将沈昭棠的改革举措、面临的困境和基层的反响,整理成一篇冷静而客观的报道,标题是《一个中国乡镇的透明度实验》,投给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国际新闻平台。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
在国内舆论场上,任何与“境外”沾边的东西都极其敏福
但他更清楚,有些藏在阴影里的势力,只害怕阳光。
只有当聚光灯足够亮,从四面八方打来时,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几后,一篇来自路透社的报道被国内的敏锐媒体捕捉到,迅速翻译转载。
一时间,“三级公示”、“群众监督员”这些词汇,从一个偏远的县城,冲上了全国性的新闻热搜。
省里、市里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到了刘书记的办公室,有询问的,有表示赞许的,更多的是要求他审慎处理、控制影响。
压力如山海般倾轧而来。
深夜,县委大楼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昭棠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指尖触到眼角时,有一丝微凉的湿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认真地写下一行字,然后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将它贴在门上最显眼的位置。
“信任不能靠承诺,要靠制度。”
这是写给那些质疑她的人看的,也是写给她自己看的。
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告别了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自己。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县委书记刘振邦也同样疲惫。
他刚刚挂断一个来自省里的电话,电话那头措辞严厉,要求他必须稳住局面。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无声断裂,落在地毯上,像一段断裂的意志。
他烦躁地掐灭了烟头,正准备起身回家,目光却被办公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吸引住了。
这个信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上面没有寄信蓉址,也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趁他不在时悄悄放下的。
他皱着眉,带着一丝不安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入他的眼帘。
“沈昭棠背后另有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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