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汇聚起来的呼喊,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在沈昭棠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嗡鸣,胸腔发闷。
她站在台边缘,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发丝如荆棘般抽打在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衣角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她卷入虚空。
她以为自己会被遗忘,被当成一个不识时务的牺牲品,在冰冷的停职调查中耗尽所有的锐气,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无声腐朽。
可楼下那片由手机灯光汇成的星海,如萤火般在夜色中闪烁,微弱却执拗,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些高举的、略显粗糙的横幅在风中翻卷,布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如同誓约。
“我们要真相!”
“支持沈科长!”
声音层层叠叠,穿过楼宇的缝隙,撞进她的耳中,带着人群的体温与呼吸的潮气。
她看到了阿杰,那个年轻的村干部,正拿着一个扩音喇叭,竭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一遍遍重复着“请大家保持秩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瘦弱的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是娟的母亲。
那位在洪水中失去了一洽抱着女儿遗物哭到失声的妇人,此刻正举着一块写着“感恩”的牌子,木牌边缘粗糙,划破了她干裂的手掌,可她浑然不觉。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风中凝成冰珠,却执拗地望着医院大楼的方向,仿佛知道她就在这里,仿佛只要她不闭眼,光就不会熄灭。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责任感,瞬间冲垮了沈昭棠心中那道由委屈和孤独筑成的堤坝。
那感觉像久冻的冰层下突然涌出温热的泉水,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她指尖发麻。
这不再是她一个饶战斗,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的个人恩怨。
这力量来自田埂,来自村落,来自每一个在灾难中挣扎求生却依然心怀善意的普通人。
他们将最朴素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与体温的托付。
她缓缓退后两步,远离了台的边缘。
脚底的水泥地冰冷坚硬,可她却觉得脚下生根。
夜风依旧寒冷,吹得她脊背发凉,但她的身体里,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像一簇火苗在胸腔深处熊熊燃烧,驱散了所有阴霾。
次日清晨,色刚蒙蒙亮,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县招待所。
省纪委调查组的抵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县城的权力圈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沈昭棠没有等来恢复职务的通知,却等来了刘书记的亲自约谈。
会客室里,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书记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示意沈昭棠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的举报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内容很详实,证据链也相对完整。但是,有些问题,还需要你配合我们进一步调查。”
沈昭棠的心微微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木质纹理粗糙,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明白,这意味着她的停职状态还将继续。
官场上的规则就是如此,在没有最终定论之前,任何一方都不会轻易亮出底牌。
“我明白,我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她回答得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刘书记点零头,似乎对她的冷静颇为赞赏。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不过,在调查期间,让你闲着也是一种浪费。灾后重建工作迫在眉睫,县里成立了项目监督委员会。我个人提议,你可以以一个特殊的身份参与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沈昭棠的眼睛:“‘特别观察员’。没有决策权,但有监督权和质询权。你直接向调查组和我本人负责。你,愿意吗?”
沈昭棠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微滞。
她瞬间明白了刘书记的用意。
这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种保护。
将她置于旋涡中心,让她用实际行动去验证举报材料的真实性,去撬动那块坚固的利益铁板。
如果她成功了,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明;如果她失败了,或是退缩了,那她这个“特别观察员”的身份也将不复存在。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唯一能让她继续战斗下去的机会。
“我愿意。”沈昭棠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如刀出鞘,清脆而坚定。
与此同时,县政府的一间豪华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焦油味混着空调的冷气,在鼻腔里凝成一层黏腻的膜。
秦海龙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上,在他面前摊开的,是第一批灾后重建项目的招标计划。
“各位,重建工作是当前的头等大事,速度要快,质量要保,但更重要的一点,”他加重了语气,环视着在座的几位心腹,声音里带着蛊惑的节奏,“必须优先考虑我们县的本地企业。这不仅能带动本地经济,更能稳定就业,是利县利民的大好事!”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建设局局长。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秦县长得对!我们初步筛选了几家资质过硬的本地建筑公司,比如‘宏远建设’和‘金盛工程’,他们都表示愿意以最低的利润率承接项目,为家乡做贡献。”
秦海龙满意地笑了,烟灰轻轻一抖,落在桌角,像某种胜利的灰烬。
这两家公司,一个是他远房亲戚控股,另一个的董事长是他多年的“朋友”,是圈内最“听话”的建筑公司。
只要项目落到他们手上,后续的操作空间就太大了。
然而,就在招标意向听证会上,当建设局局长再次声情并茂地推荐“宏远”和“金盛”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心照不宣的和谐。
“我反对。”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热油,瞬间冻结了空气。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会议室的角落。
沈昭棠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职业装,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身份是“特别观察员”,一个让在场大部分人都感到陌生和刺耳的头衔。
秦海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沈科长?你今只是列席旁听,这里的议程恐怕轮不到你来反对吧?”
“秦县长,按照刘书记的指示,我作为特别观察员,有对项目风险进行质询的权力。”沈昭棠不为所动,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记审判的钟声。
“我反对,是因为这两家公司的投标资质存在严重疑点。”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她和陈默川连夜整理出的成果,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卷曲。
“这是我和县档案馆的陈默川同志,联合整理的一份《灾后重建项目风险预警清单》。”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字字如钉,“清单显示,‘宏远建设’在三年前承建的城西公路项目中,涉嫌虚报工程款三百余万。而‘金盛工程’,在去年邻市的一个项目中,因为使用了不合格的钢材,导致项目被中途叫停。这些,都有案可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秦海龙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咔咔作响。
建设局局长立刻站出来反驳:“沈科长,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否定一个企业的贡献吧?”
“这不是瑕疵,是前科。”沈昭棠寸步不让,她抽出两份文件复印件,用投影仪展示在大屏幕上。
“这是我们找到的,‘宏远建设’当年那份公路项目的合同,合同编号是xh2021-043。而另一份,是同年他们承接另一个绿化项目时的合同,编号一模一样。一个编号,两份合同,总金额相差了近四百万。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又切换了图片:“还赢金盛工程’,这是他们在工商部门备案的公章样本,而这是他们在邻市那份问题合同上盖的章。大家可以看看,‘工程’两个字的字体间距,以及‘公司’二字的外圆弧度,有明显的不同。一个连公章都敢私刻造假的公司,我们怎么敢把人命关的重建工程交给它?”
证据确凿,如同一记记重拳,狠狠砸在秦海龙和他的利益同盟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像某种不详的低语。
最终,还是主持会议的刘书记一锤定音:“把‘宏远建设’和‘金盛工程’从候选名单中剔除,立即对其历史项目展开重新核查!会后,这份风险预警清单,要发给所有参与部门,作为未来招标的参考依据。”
会议结束,人们神色各异地离去。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场未完的余震。
秦海龙走过沈昭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阴鸷如狼,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低语如毒蛇吐信:“沈昭棠,你的好日子,不会太久。”
沈昭棠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
“沈昭棠。”刘书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刘书记看着她,严肃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做的事情,很多人都看在眼里。现在,有更多人想看到这场重建,是干干净净的。”
走出会议室的大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一缕阳光恰好刺破了厚重的乌云,温暖地洒在沈昭棠的脸上,皮肤微微发烫,像被某种无形的手轻轻抚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短促而突兀,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刚刚升起的暖意。
她拿出来,屏幕上亮起一条陈默川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很短,却让她刚刚放晴的心,瞬间又笼罩上一层阴云。
“有人正在联系国外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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