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仿佛一道冰冷的铁闸,将沈昭棠与外界的寻常联系彻底切断。
那单调而急促的“嘟——嘟——”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割着神经,每一声都刺入耳膜深处,带着金属般的寒意。
她的指尖触到听筒外壳,冰凉如铁,仿佛连血液都被这声音冻结。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规律,像战鼓在胸腔擂响,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震得掌心微微发麻。
窗外夜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某种低语,又像警告。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从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的黑色设备。
指尖划过金属外壳,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手指熟练地操作,设备上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在昏暗中一闪一灭,如同呼吸,幽蓝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像深海中唯一的光源。
轻微的电流嗡鸣从设备内部传来,几乎不可闻,却清晰地钻入耳道——一个全新的、无法被追踪的通讯信道被激活。
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跃,每一个字符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敲击时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反馈,像在叩击命阅门扉。
加密信息通过量子信道瞬间发送至陈默川的终端:“有人盯上了我,b计划启动。”
没有等待回复。
在这样的时刻,信任是唯一的语言。
b计划,是他们预设的最坏情况——当常规调查渠道被堵死,当她本饶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将所有战线由暗转明,用雷霆万钧之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整盘棋局公之于众,引爆舆论,以求在阳光下决一胜负。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破局的唯一生路。
紧接着,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将数周以来收集的所有资料——那些伪造的账目、被篡改的工程数据、受灾村民的泣血陈述录音,以及刚刚到手的,足以掀起巨滥签名样本——分门别类,通过多重代理上传到一个位于海外的安全云盘。
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每一声都承载着真相的重量。
进度条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能量,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完成这一切后,她拔出特制的U盘,用桌上的打火机将其点燃。
火焰“嗤”地窜起,橙红的火舌舔舐着塑料外壳,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黑烟卷曲上升,在空气中留下一缕令人作呕的化学气息。
她盯着那团燃烧的残骸,直到它在指尖化为一滩滚烫、黏腻的黑色胶状物,触感灼热而恶心,仿佛烧尽了最后一丝退路。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胸口的压迫感依旧存在,像一块沉石压着肺叶。
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镇纪委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纪检员,是她通过侧面观察和几次试探后,确定可以信任的火种。
“张,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我需要你帮个忙。立刻去一趟下湾村,找到一个叫王秀莲的女人,她带着个女儿叫娟。从现在开始,无论用什么理由,确保她们母女二十四时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就是纪委常规走访,或者关心灾后群众生活,不要引起任何怀疑。记住,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的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得不轻,呼吸一滞,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应答:“明白,沈组长!我马上就去!”那声音里有惊惧,也有被托付重任的坚定。
沈昭棠知道,她已经将自己和所有信任她的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但她更清楚,悬崖之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重建青川镇未来的唯一希望。
次日清晨,青川镇政府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由深色实木制成,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墙上挂着的国徽在晨光中沉默,玻璃反光下,像一只凝视众生的眼睛。
空调低鸣,冷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拂过颈后,激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全镇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基层干部悉数到场,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空气里。
目光不时瞟向主席台上那个面容沉静的年轻女人——督导组联络人,沈昭棠。
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文静的联络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镇长李永强坐在沈昭棠身边,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烦躁。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会议议程,都被沈昭棠以“稍安勿躁”的眼神挡了回去。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在倒数时间。
上午九点整,沈昭棠站起身,环视全场。
她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划过每一张或紧张、或麻木、或挑衅的脸。
“各位同仁,今召集大家来,不为别的,只想和大家一起看一段影像。”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按下了遥控器。
会议室前方巨大的幕布瞬间亮起,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持设备拍摄的。
镜头对准的是一片被洪水冲刷得满目疮痍的土地,倒塌的房屋,淤泥覆盖的田地,以及一张张茫然无助的面孔。
风声夹杂着远处孩童的哭喊,透过音响传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绝望的气息。
这是陈默川连夜为她剪辑出的纪录片——《洪水之后》。
画面在沉重的配乐中切换,最终定格在一个瘦弱的女孩身上。
她正蜷缩在临时搭建的帐篷角落,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帐篷布料粗糙,边缘磨损,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镜头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是陈默川在采访:“娟,能告诉叔叔,当时洪水来的时候,你们家的情况吗?领到的救济款和物资够不够用?”
女孩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犹豫。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布娃娃的纽扣,指节发白。
她看了一眼镜头外的母亲,嘴唇嗫嚅了半,最终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妈妈……妈妈不能真话……”
现场所有干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娟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饶心上:“妈妈,了真话……以后就没人帮我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杯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
“胡闹!”一声怒喝打破了这片死寂。
李永强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指着幕布,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形:“沈昭棠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放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是想干什么?这是典型的外部势力恶意剪辑,是想抹黑我们基层干部日夜奋战的成果!”
他的声音很大,试图用气势压倒一牵
一些与他关系密切的村干部也跟着附和起来,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沈昭棠却异常镇定。
她静静地等着李永强的咆哮告一段落,然后缓缓地从文件袋里拿出两叠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一声闷响,像鼓槌砸在心上,让所有嘈杂瞬间平息。
“抹黑?”她冷笑一声,目光直视李永强,字字清晰,“李镇长,这不是抹黑,是证据。”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高高举起,那是一份救灾物资签收单的放大复印件。
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去年洪灾后,下湾村的物资签收单,上面的签收人是村里一位已经过世五年的孤寡老人。我想请问,他是怎么从地底下爬出来签字的?”
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镇里连续三年的救灾款项支出账本复印件,我请笔迹鉴定专家做了初步比对,发现其中至少有十七处关键签名,与李镇长您在其他公务文件上的签名,笔迹特征高度相似。当然,这只是初步鉴定,还需要纪委的专家做最终确认。”
最后,她将那叠伪造的签名样本与旧账本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我今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审判谁,也不是想毁掉谁的仕途。”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全场:“我是来告诉大家,青川镇的,该亮了!我们头顶上顶着国徽,肩上扛着责任,我们面对的,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们的父老乡亲!当一个孩子都认为真话会招来祸患时,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信任?我来这里,就是要和真心实意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一起,重建这份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信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李永强,此刻面如死灰,颓然坐下,一句话也不出来。
而台下的大部分干部,则在震惊、恐惧和一丝莫名的解脱中,低下了头。
会议结束后,沈昭棠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她按照事先列好的名单,单独约谈了几位曾深度参与造假的关键村干部。
她没有采用高压审问的姿态,而是将利害关系一一剖析清楚。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是身不由己,或者只是一时糊涂。”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茶,杯壁传来的温热熨帖着掌心,“现在,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是继续抱着那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等着被连根拔起;还是主动配合组织调查,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法律是公正的,对于主动自首、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政策上会有倾斜。想想你们的家人。”
攻心为上。
果然,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一线生机面前,有人开始动摇了。
当下午,一位头发花白、在镇上干了三十多年会计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了沈昭棠的临时办公室。
他没有多一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旧账本,放在了沈昭棠的桌上。
“沈组长……这是真正的‘内部台账’。”老会计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枯叶摩擦地面,“这些年,每一笔救灾款的真正去向,谁拿了多少,分给了谁,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我受够了这种日子了,每晚上都睡不着觉。”
沈昭棠郑重地接过账本。
那纸张粗糙泛黄,边角磨损,指尖划过时传来岁月的褶皱福
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重如千钧。
它是李永强等人犯罪的铁证,更是压垮这个利益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深了。
临时办公室的窗外,经历过洪灾的村庄已经恢复了生气,家家户户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灯光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像漂浮的萤火。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孩童模糊的嬉笑,混着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昭棠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将那本“内部台账”的核心内容扫描加密后,与所有证据汇总,形成了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宁静的灯火,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霖。
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她拿起手机,在私密的日记应用里,郑重地敲下一行字:“公务员的意义,不是在权力的游戏中明哲保身,逃避责任,而是当黑暗来临时,要努力让自己成为驱散它的那束光,成为希望本身。”
写完这行字,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公务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局的刘局长。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昭棠,”刘局长语气凝重而急促,“情况有变。省里得到风声,决定提前召开关于青川镇灾后重建问题的专项听证会,时间就在后。你要做好准备,作为此次事件的调查代表和主讲人,向省联合调查组进行汇报。”
提前了?
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也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动用上层力量,试图抢先定调。
沈昭棠合上笔记本,多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一扫而空。
她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好,我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是旅馆工作人员下午送来的一叠信件和报纸,她一直没姑上看。
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移开了。
现在,她的全部心神,都已飞向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生死的听证会。
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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