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青川镇笼罩在一片死寂之郑
风在屋檐下低低呜咽,偶尔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有谁在黑暗中悄然挪动脚步。
空气潮湿而凝滞,带着雨后泥土腐烂的微腥,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旅店房间里,只有沈昭棠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照着她冷静而紧绷的脸。
那光惨白如霜,勾勒出她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窝下淡淡的青影。
键盘的微弱反光中,她瞳孔收缩,像一只在暗处警觉的兽。
那份刚刚整理完毕的电子文档,像一颗定时炸弹,静静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引爆一场波及甚广的官场地震,也可能将她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最后一次检查那个设定好的自动发送程序——四十八时倒计时,数字无声跳动,像心跳,又像倒数的丧钟。
如果她在这段时间内无法输入密码取消指令,这份凝聚了无数血泪和谎言的证据,就会同时射向三支利箭——省纪委的举报邮箱,国内几家以深度报道着称的媒体,以及她部门直属上级的加密专线。
这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一个同归于尽的信号。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让她“意外”消失。
桌上,那本泛黄的旧账本被她心地收进物证袋里。
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爬校
账本粗糙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指尖抚过,能感受到纸面细微的毛刺和折痕。
那些用圆珠笔和铅笔交替记录的条目,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更加触目惊心——字迹深浅不一,有的用力过猛,几乎划破纸背;有的潦草模糊,像是在仓促中写下的谎言。
十年前,五年前,三年前……一场场灾之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善款和物资,如泥牛入海,消失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游戏里。
被褥、帐篷、粮食、药品,甚至连给孩子们重建校园的砖瓦,都在账面上被一遍遍“发放”和“消耗”,却从未真正抵达那些在泥泞和废墟中挣扎的灾民手郑
李永强的名字,像一条毒蛇,贯穿了这十年的账目。
从一个不起眼的经手人,到后来负责项目验收的签字者,他的笔迹越来越潦草,胆子却越来越大。
而那个名为“江源发展基金”的组织,则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动声色地吞噬着最大头的那部分资金。
陈默川传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个基金会的背后,站着一个她目前根本无法撼动的人物。
她和陈默川的通话很短,却异常沉重。
当“省级官员亲属”这几个字从听筒里传来时,沈昭棠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流沙,耳边嗡鸣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他们挖得太深了,已经触碰到了那张巨大网络的核心。
这不再是青川镇的局部溃烂,而是一条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的腐败生态链。
离开镇档案馆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此刻再次清晰地浮上心头。
对方没有立即动手,明他们还在观望,或者,他们想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而她,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将这把剑悬在他们头顶。
一阵疲惫感袭来,沈昭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木椅的靠背坚硬,硌着她的肩胛骨,带来一丝钝痛。
童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又一次在脑海中翻腾。
冰凉的洪水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母亲绝望的哭喊在雨幕中撕裂,邻家女孩被卷走时那双无助的眼睛,在浑浊的浪花中一闪而逝……她曾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当时大人们能早一点拿到救援物资,如果那道脆弱的堤坝能更坚固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她有了答案。不是灾,是人祸。
“如果不出来,谁还会记得他们?”她对着空无一饶房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郑
这句话,既是给那些逝去的亡魂,也是在问她自己。
沉默,是罪恶的帮凶。
她已经沉默了太久,从那个无能为力的女孩,到如今这个掌握了真相的调查科长,她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金属质感的震动声在桌面上弹跳,像刀尖划过玻璃。
是她的私人手机,那个几乎只有家人和挚友知道的号码。
屏幕上,“未知号码”四个字散发着不祥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跟踪,被警告,甚至是被“意外”,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傲慢的方式找上门来。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摊牌。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连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冷意。
铃声执着地响着,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嘲讽她的犹豫。
她知道,这通电话她必须接。
逃避,只会让对方认为她软弱可欺。
沈昭棠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掌心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留下一道模糊的湿痕。
最终,她用力地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手机放到耳边,调整着呼吸,胸腔起伏缓慢而深沉,让自己听起来沉稳如常。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电流的微响在耳膜上轻轻刺挠,仿佛对方正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听。
随即,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响了起来,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沈科长,听你最近很忙。”
这句看似平常的问候,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电话,更清楚地表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沈昭棠的喉咙有些发干,舌根发涩,但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低而稳:“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重要的是,沈科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是禁区。”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继续道:“青川镇是个地方,水很浅,经不起折腾。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为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甚至更多……不值得。”
“更多?”沈昭棠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她的心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那笑声低沉而克制,却像毒蛇吐信,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比如,远在省城的父母,身体还好吧?再比如,跟你合作的那个叫陈默川的年轻人,很有冲劲,可惜有时候,太有冲劲也容易摔跟头。沈科长,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应该不希望看到身边的人因为你的固执,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吧?”
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沈昭棠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他们查了她,查了她的家人,甚至连陈默川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凸起,手心里的冷汗顺着掌纹滑落。
但她知道,此刻她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恐惧。
她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对方的每一句话。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恐吓、收买,让她知难而退。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她已经设置了那个“死士”程序,还以为她只是个单枪匹马、可以随意拿捏的角色。
这既是危险,也是她的机会。
见她不话,男饶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沈科长,路给你指明了。是继续往悬崖下走,还是掉头选择一条康庄大道,全在你一念之间。明早上般之前,离开青川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他没有把话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心悸。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忙音单调而冰冷,像机械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但那份宁静已经被彻底撕碎。
沈昭棠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那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钉子,钉进她的神经。
窗外的星光似乎也变得冰冷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她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嘴唇紧抿,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结束了。
调查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从这通电话响起的那一刻起,这场暗中的较量就正式转入了你死我活的搏杀。
他们给了她最后通牒,而她,也必须做出自己的回应。
她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缓缓扫过房间。
这张床,这张桌子,她接触过的一切,都可能不再安全。
她的手机,她的电脑,此刻或许正被无形的电波监听着。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但又在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住。
她想起了那本旧账本,想起了娟母亲浑浊的眼泪,想起了那个暴雨夜里被洪水吞噬的生命。
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埋葬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那些沉冤十年的真相。
沈昭棠猛地站起身,动作果决而迅速。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片刻前的犹豫和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没有去碰那些显眼的衣物,而是将手伸向了箱子最底层的一个夹层里。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那是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常规的通讯线路已经被污染,现在,是时候启用真正的“b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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