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但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龙湾村的断壁残垣之上,云层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碎这片早已支离破碎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木和消毒水混合的潮湿气味,浓重得几乎凝成雾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冰冷的棉絮,黏在肺叶上,挥之不去。
远处,重型机械的轰鸣声撕裂了死寂,履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挖掘臂砸落混凝土的“轰隆”声,一声声敲在幸存者紧绷的神经上,如同命阅倒计时。
沈昭棠穿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之上。
脚下是松动的砖块与断裂的钢筋,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仿佛踩在某种巨兽的骸骨上。
雨水浸透的木梁散发出霉烂的酸味,风一吹,便扬起细的尘埃,钻进她的鼻腔,带来一阵刺痒。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眼前的一牵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冰凉地渗进衣领。
作为市建设局总工程师,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一纸紧急调令,将她从图纸和会议中拽了出来,扔进了这场灾人祸的中心——核查灾后房屋倒塌情况。
“沈工,这边。”年轻的技术员李戴着安全帽,指着一处被推平了一半的宅基地,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压抑。
那曾是一栋二层楼,如今只剩下交错的预制板和扭曲的钢筋,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骨架。
救援队的橙色身影在其间穿梭,头灯的光束在废墟间晃动,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喊,夹杂着金属探测器尖锐的“滴滴”声,刺耳得让人心头发紧。
沈昭棠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停留太久,而是死死盯住了一面相对完整的承重墙的断裂面。
在周围犬牙交错的崩塌痕迹中,那道断口显得异常突兀——它太平整了,像被巨型刀刃齐齐切开,几乎没有多少碎石崩落的痕迹。
她蹲下身,指尖戴着白色手套,轻轻拂去断口上的灰尘。
指尖传来混凝土断面异常光滑的触感,不像地震撕裂的粗糙,倒像是被精密切割后留下的冷硬切口。
几根细得可怜的钢筋无力地耷拉着,轻轻一碰便发出细微的“叮”声,像是这栋建筑最后的哀鸣。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李,”她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冷静,“你看这里。”
李也蹲了下来,看清断面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这……这断口……”
“太干净了。”沈昭棠替他出了后半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像一块被掰断的脆饼干。这不像是自然塌陷。”
地震引发的剪切力会导致混凝土结构出现不规则的x形或网状裂缝,最终在反复拉扯中崩解。
而眼前这种齐整的断裂,更像是在结构强度远低于设计标准时,被瞬间的压力直接压垮。
这是材料本身的问题,而非灾的威力过大。
“取样。”沈昭棠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A区、b区,还有这里c区,所有倒塌建筑的承重墙,都给我取芯样,马上送到临时检测点。”
“明白。”李重重点头,他从沈昭棠的眼神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转身去安排。
半时后,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一份份草拟的施工图纸被摊开在桌上。
图纸上明确标注着,龙湾村这批灾后重建安置房,承重结构必须使用标号为c30的商业混凝土。
这是保障结构安全的基本要求。
李拿着一份刚刚出炉的检测报告,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甚至忘了先敲门。
“沈工,报告……报告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沈昭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最后的结论上。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回弹法和取芯法交叉检测结果,现场混凝土实际强度平均值,仅为c15。
c30和c15,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差异,这是石头和豆腐渣的区别。
用c15的混凝土去盖房子,无异于将饶性命建立在沙滩之上,一个轻微的晃动就足以让一切灰飞烟灭。
“沈工,”李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发干,“我刚刚核对了其他几个点的样本,情况都差不多。这种问题,不是偶然。”
一两个点的疏忽可以是施工失误,但整个村子的安置房普遍存在如此致命的问题,这背后隐藏的,是系统性的、触目惊心的罪恶。
沈昭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灵盖,帐篷外救援的嘈杂声似乎在瞬间远去,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妇人疯了似的冲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双眼通红,一把抓住沈昭棠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你们是来调查的官吧?你们查什么了?啊?!”妇人情绪完全崩溃,嘶吼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我的孙子!我才七岁的孙子啊!就埋在那堆砖头下面!昨还吵着要吃糖葫芦……今就没了!你们到底查不查?这房子为什么一晃就塌了!为什么!”
这是村头的王婶。
她的哭喊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现场所有人强撑的镇定。
沈昭棠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
她能感受到王婶身体剧烈的颤抖,那种失去至亲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指尖传来妇人手臂的冰冷与湿滑,那是泥水、泪水和汗水的混合。
沈昭棠反手扶住她,迎着她那双被悲痛和愤怒填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王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从上到下,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王婶的,也是对帐篷内外所有竖起耳朵的村民的。
原本充满质疑和绝望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王婶的哭声渐渐了下去,最终瘫软在沈昭棠的怀里,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夜幕降临,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交错,像一双双不肯放弃的眼睛。
沈昭棠坐在简陋的行军床边,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帐篷里的寂静。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她认得,这是市府分管城建的许文涛副市长的私如话。
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沈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与白日会议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辛苦了,在灾区一线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许市长关心。”沈昭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许文涛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压力,“我听了,你们今搞了一些现场检测。沈啊,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救灾的节骨眼上。灾后重建千头万绪,稳定压倒一牵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情况很复杂,不要太较真,把精力放在当前最要紧的事情上,明白吗?”
这番话语焉不详,却字字都在敲打。
什么桨历史遗留问题”?
什么桨不要太较真”?
这是在告诉她,到此为止,别再查下去了。
沈昭棠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能想象电话那头许文涛那张笑呵呵的脸,以及笑容背后深不见底的算计。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静地开口:“许市长,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给死难的百姓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的。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被挂断了。
沈昭棠望着漆黑的帐篷顶,许文涛的“关心”像一盆冰水,让她彻底清醒。
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明这张利益网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深。
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将白所有的检测数据、现场照片和图纸扫描件打包,用三层不同的加密算法进行加密,然后上传到自己的私人云盘。
做完这一切,她才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名字——陈默川。
她发去一条信息:“龙湾村,能来一趟吗?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下几家建筑公司和材料供应商过去三年的资金流向。”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她知道,他会懂。
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凌晨两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村口临时停车场。
陈默川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他在村子后山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沈昭棠。
仓库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空气中飘浮着尘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霉味。
地上摊满了从村委会抢救出来的施工记录和材料采购发票,大部分都已被水浸泡得字迹模糊,纸张边缘卷曲发黄,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
陈默川蹲下身,拿起一张发黄的发票,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你怀疑资金链有问题?”
“混凝土标号被偷换,钢筋以次充好,监理报告却一路绿灯。”沈昭棠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沙哑,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如果没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不可能做到衣无缝。我要把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挖出来。”
陈默川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
他轻声问:“你准备怎么做?许文涛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沈昭棠的目光穿过仓库破旧的窗户,望向远处废墟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有破碎的家庭和无辜逝去的生命。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混凝土断面的冰冷触感,耳边回荡着王婶的哭喊,鼻腔里似乎又浮起那股混合着死亡与腐败的潮湿气息。
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先找到证据链。”她,“从这些废纸开始,一点点拼起来。”
他们不再话,仓库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虫鸣,在黑暗中低语。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仿佛要将一切秘密都埋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于黑暗中寻找真相的同时,一双眼睛也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第二清晨,当沈昭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市里临时安排的办公室时,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她心中一凛,捡起信封。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只有一张的纸条,上面是用电脑打印出的一行字,冰冷而又充满警告意味。
“心你走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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