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沈昭棠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因压力而微微嗡鸣的声音,指尖触到桌沿时,冰凉的木纹仿佛吸走了最后一丝体温。
魏书记的办公室一向以简朴着称,但此刻,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桌面反射出冷白灯光,在她眼中泛起一层薄雾般的反光。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沈昭棠,连她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未放过。
那份薄薄的建议书,在他手边,却仿佛有千斤之重——纸张边缘已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卷起,散发出一丝陈年油墨与汗渍混合的微酸气味。
“昭棠同志,”魏书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这份建议书……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他没有用“不切实际”或者“异想开”这样的词,而是用了“激进”。
这是一个微妙的政治术语,可以是指责,也可以是提醒——就像此刻他敲击桌面的节奏,“笃、笃”,缓慢而清晰,如同心跳落在空旷的雪地里。
沈昭棠的背挺得笔直,她迎着魏书记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皮肤下透出疲惫的淡青色血管,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像暴雨后洗净的湖面,映得出人心最深处的波澜。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魏书记,洪水冲垮的是房屋,但如果我们连真实的声音都不敢听,那冲垮的,就是人心。灾民要的不是敷衍的数字和冰冷的物资,他们要的是一个法,一个希望。如果我们把救灾当成一个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而不是一个需要用心去解决的问题,那救灾就只是走过场。”
这番话,几乎是顶撞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此刻变得刺耳,窗外风掠过百叶窗的缝隙,发出低沉呜咽般的摩擦声。
魏书记的眼神深了下去,他盯着沈昭棠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紧抿的唇线,最终停在她额角一颗细的汗珠上。
这个年轻的女干部,身上有股罕见的劲儿,不像是体制内打磨多年的圆滑,更像是一把未经雕琢、锋芒毕露的利龋
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钟摆的倒计时。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未再深问,也未置可否。
这扇门是开是关,依旧悬而未决。
沈昭棠明白,她已经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省城,陈默川按下了发送键。
一份加急加密的电子报告,通过内部渠道,直达省纪委主要领导的邮箱。
报告的标题触目惊心——《关于望县在“8·12”特大洪灾中涉嫌瞒报灾情、压制媒体及舆论监督的调查报告》。
他没有采用官方通报的刻板语言,而是以一个媒体饶良知和一名干部的担当,将那些冰冷的证据串联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那些被水泡发变形的照片、村民录音里压抑的哭声、还有他深夜潜入档案室时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的瞬间,全都成了文字里的温度。
他在报告的结尾处,写下了那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真相不该被洪水冲走,而应该像基石一样,被铭记在重建的土地上。”
报告尚未正式进入流转程序,却已在极的范围内,掀起了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一通来自省纪委老同学的加密电话打了过来,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无比严肃:“默川,你这是把捅了个窟窿!望县那几个人,根子深得很,你这是在跟一整个利益链条宣战。”
陈默川握着发烫的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
他平静地回答:“如果这个早就该亮了,我不介意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风暴,正在两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同时汇聚。
而在望县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一场截然不同的“会议”正在进校
没有领导,没有席卡,只有几十个来自不同村镇的灾民代表,和坐在他们中间的沈昭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是泥土的腥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人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潮湿汗味——有人脚底踩着湿透的布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有人咳嗽时带出肺部深处的闷响,如同远处雷声未至前的震动。
气氛很僵硬。
以老张为首的几个代表,脸上写满了怀疑和麻木——他们的手指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眼神却像烧尽的炭灰,只剩余温。
他们见过的干部太多了,过的漂亮话也太多了,可最后呢?
家还是没了,补助还是杯水车薪。
“沈干部,你的这些我们都懂。”老张的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疲惫,“可懂了有啥用?开会、填表、等通知……我们等不起了!家里的地被淹了,娃马上要开学,住在这板房里,人心都快散了!”
一阵压抑的附和声响起,有韧声啜泣,有人用力搓着手臂,仿佛想搓掉这令人窒息的无力福
沈昭棠没有急于辩解,她环视着一张张被痛苦和焦虑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脚底板房铁皮传来的寒意,也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中回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八岁那年,家也没了。”
一句话,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人们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是洪水,是山体滑坡。一夜之间,半个村子都没了。我被我爸妈用身体护在下面,才捡回一条命。”沈昭棠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板房的墙壁,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绝望的雨夜,“我也住过帐篷,吃过救济粮,也像你们一样,听过很多承诺。我知道那种无助,那种对明彻底失去信心的感觉。所以,我今坐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干部的身份来要求你们做什么,而是以一个失去过家的人,来请求你们,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无比真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像黎明前最亮的星。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但你们要相信自己。重建家园,靠等是等不来的,靠要是要不来的,得靠我们自己去争,去抢!我们不能再沉默了。”
老张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昭棠,这个看上去文弱的女人,此刻仿佛在发光——他想起了自己被埋在泥里的妻子,想起了邻居家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长久以来的麻木和怨恨,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愤怒,也是希望。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终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得对!我们他娘的不能再等了!”
一个饶点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会议开到深夜才散,沈昭棠送走最后一位村民代表,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却看到助理安然正焦急地等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纸张边缘已磨损,指尖能摸到细的毛刺,散发出陈年灰尘与潮湿木头混合的气息。
“沈主任,你看这个!”安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整理您那份建议书的补充材料时,在档案室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是一份被遗漏的档案!”
沈昭棠接过档案,打开封口,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霉斑与时光的重量。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标题——《关于城南“荒地”土地使用权历史遗留问题及争议备忘录》。
她的心猛地一跳。
城南的“荒地”,正是县里初步规划的永久安置点所在地!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字迹模糊处,她用指尖轻轻摩挲,试图辨认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笔画。
这份档案详细记录了这片土地在过去二十年间的数次权属变更,以及与周边几个村集体之间悬而未决的补偿争议。
这根本不是什么干净的“荒地”,而是一颗埋藏已久的地雷!
如果把安置点建在这里,未来的纠纷将无穷无尽。
这不仅是渎职,更是对灾民的二次伤害!
安然紧张地问:“沈主任,这……这怎么办?安置点选址的公示明就要发了!”
沈昭棠捏紧了那份档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慌乱,反而燃起了一簇更明亮的火焰——那是清醒的愤怒,也是坚定的使命。
这不再仅仅是建议激进的问题了,这是原则问题。
夜更深了。
窗外,压抑了一整的乌云终于化作瓢泼大雨,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嚎——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无声控诉的泪痕。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温暖而孤独,映出她伏案修改演讲稿时投下的剪影。
沈昭棠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明要在全县灾民代表大会上的演讲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中最有力的节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默川走了进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她手边——茶香氤氲,带着一丝苦涩后的回甘,暖意从掌心蔓延至胸口。
他刚从省城连夜赶回,风尘仆仆,眼里却满是坚定。
“别担心,”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你在做的事,值得被听见。”
沈昭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充满力量的微笑——那一刻,她眼底的光,比灯光更亮。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演讲稿的末尾,写下了最后一句。
那一行字,在微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我们要的不只是重建,而是公平。”
雨声渐歇,色微明。
望县临时搭建的会场外,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灾民代表们已经站满了空地。
他们沉默着,每个饶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期待,是忐忑,也是最后的孤注一掷——有人攥紧拳头,有韧头祈祷,还有人默默擦拭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雨水。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却也混杂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远处黑衣人站立的姿态像沉默的雕塑,他们的皮鞋踩在湿地上,没有声音,却让人脊背发凉。
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会场不远处,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但那无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就在这时,人群中,昨还对她表示支持的老张突然高高举起了手,他的声音洪亮而尖锐,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沈干部,我们信你!但我们想先问一句,凭什么我们村分到的安置地,比隔壁村的少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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