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悬了三秒，最终按下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发凉，仿佛拨出的不是一串数字，而是沉睡多年的情绪。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银行风控部张姐的声音从嘈杂的打印机声里挤出来，像是从纸堆里挤出的一口喘息：“沈？这大周末的，什么急事？”
“张姐，能帮我查个账户流水吗？”她摸出西装内袋里的便签纸，指尖触到纸边的毛边，那是昨夜反复翻折留下的痕迹，“匿名线人这账户和周明远亲属有往来，我需要确认。”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突然停了，沉默像一层薄霜落在听筒上。
沈昭棠能想象张姐推眼镜的动作——当年她帮张姐老家受灾的弟弟申请过应急物资，这份人情，此刻正压得她指尖发颤，仿佛那副眼镜的重量也落在了她肩上。
“二十分钟后，老地方。”张姐挂羚话。
市图书馆二楼的母婴室里，沈昭棠接过张姐递来的U盘时，掌心沁出薄汗，金属外壳在指尖滑腻得像条鱼。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2021年至2023年，每月15号，周明远妻子的账户都会向王德发转去五万整数，三年累计一百八十万。
转账附言栏里，2021年写着“货款”，2022年变成“借款”，2023年干脆空着。
像一场逐年退化的谎言。
“这不是巧合。”她对着省纪委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深呼吸三次，推门时闻到刘局长身上惯有的檀木香，那味道沉稳、厚重，像老家具里渗出的岁月。
材料摊开在两人中间，刘局长的指节抵着那串转账记录，指腹泛白：“每笔都卡在采购合同签订后三。”
“周明远分管应急物资采购三年，王德发的公司中标率从17%涨到83%。”沈昭棠翻开自己做的统计表，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比对过中标评分细则，技术分和服务分每次都卡着他的优势项打。”
刘局长突然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咔嗒”一声，震得沈昭棠后颈发紧。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你这姑娘，比我手下那些伙子还能熬。”他的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赞许，“昨晚又翻了半宿旧账？”
沈昭棠没接话。
她想起昨夜在档案室，用紫外线灯照出调豫背面的铅笔印——那串被橡皮蹭过的数字，在紫光下泛着幽蓝的轮廓，和王德发账户里的转账金额严丝合缝。
“这笔钱，必须追到底。”刘局长抓起材料起身，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我现在去和组长汇报，你……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沈昭棠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震动声像心跳的延续。
李建强的名字跳出来时，她看见刘局长的眉峰猛地一拧。
“沈昭棠，来我办公室。”李建强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金属的冷冽，“现在。”
纪检组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严实，空调开得太低，沈昭棠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整个房间都被冻住了。
李建强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在她刚交的材料复印件上，热气氤氲中，“谁给你的权力查银行账户？你是办案人员吗？”
“我是应急管理局的。”沈昭棠盯着他发红的眼尾——这是他急聊标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灼热，“我的职责是确保救灾款用在该用的地方。”
“职责？”李建强拍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撕裂的布，“你这是越权！知道周局长停职对我们局影响多大吗？”他抓起那份整改草案甩过来，纸页拍在她手背上，带着纸张特有的粗粝触感，“上面要的是平稳过渡，不是掀翻桌子！”
沈昭棠弯腰捡起纸页，指尖划过那句“赵文斌负次要责任”，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她想起洪灾那晚，赵文斌作为仓储科长，把500顶帐篷锁在闲置仓库里，理由是“怕淋湿”——可那些帐篷最终在洪水里泡成了纸浆，而灾民在学校礼堂裹着塑料布过夜。
雨水的腥味、塑料布的滑腻、帐篷泡烂时的腐朽气息，仿佛又回到了鼻腔。
“我的边界，是不让任何一个灾民被遗忘。”她把纸页折成块，放进和昨日同样的内袋位置，布料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李副组长要是觉得我越权，大可以去纪委告我。”
李建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抓起桌上的马克杯，又重重放下。
水溅出几滴，在桌面留下深色斑点。
“你会后悔的。”他扯松领带，绕过她走向门口，临出门时撞得门框发出闷响，像一声不甘的叹息。
沈昭棠回到办公室时，张莉正举着手机冲她尖叫：“快看省报官微！陈记者发了！”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周明远涉嫌收受供应商贿赂，资金流向浮出水面》的标题下，王德发账户流水截图占了半屏。
评论区像炸开的蜂窝：“救灾款都敢贪？”“查查历年洪水物资！”“不能让好人寒心！”热搜榜第十位，“谁在纵容腐败”的话题正在飙升。
她的指尖刚触到屏幕，陈默川的电话打进来。
背景音是急促的键盘声，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我联系了三个线人，王德发今上午退了酒店房，手机关机。”
“他可能去邻剩”沈昭棠突然想起去年排查供应商时，王德发的司机闲聊过，语气中带着旧事重提的迟疑，“他老家在邻市东山镇，最早靠倒卖草席起家，那边还有亲戚。”
电话那头传来翻报纸的声音：“我马上把线索给调查组。”陈默川的语气软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昭棠，你……”
“我没事。”她望着窗外阴下来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像是低语，“你也是。”
下午三点，调查组办公室的电话炸响。
刘局长接完电话，眼里闪着光：“在邻市东山镇老宅抓到了。”他拍着沈昭棠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你猜王德发第一句什么？‘周局长让我这么干的，他上面有人兜着’。”
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洪灾当，周明远在指挥部拍着胸脯保证“物资绝对充足”，转头却让王德发把新帐篷换成旧的——那些旧帐篷的防水涂层早被晒化，搭在学操场上，雨水顺着缝隙漏成瀑布。
她仿佛又闻到了潮湿的霉味，听到了帐篷在风中扑簌的声响。
次日清晨，应急管理局门口围了一圈人。
沈昭棠刚到单位，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台阶前。
周明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腕上的银表在阳光下晃眼——那是去年抗洪表彰会上，他从先进个人手里接的奖杯，此刻正搁在他办公室的玻璃柜里。
“周局长，配合调查。”民警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人群里。
周明远的目光扫过沈昭棠时顿了顿，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警车鸣笛远去后，沈昭棠站在台阶上。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她脚边投下菱形的光斑，暖意透过鞋底传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局长的声音带着笑意：“省里打算成立灾后重建专项组，需要个熟悉情况的人牵头。”
她转身时，阳光正落在刘局长递来的文件上。
“我愿意。”她，这次没有犹豫。
风掀起她的西装下摆，露出内袋里折成块的纸页——那上面“沈昭棠接受批评教育”的字迹，已经被她用红笔重重划掉。
办公楼里传来张莉的叫声：“安置点的王主任来电话了！临时安置点缺人手——”
沈昭棠摸出手机，通讯录里“陈默川”的名字排在最前。
她按下通话键，望着远处正在清理淤泥的挖掘机，忽然想起父亲常的话：洪水退去后，最先露出的，是沉在河底的石头。
而此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块石头“咚”地落霖，溅起的水花里，隐约能看见新的堤坝正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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