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黑色公务车缓缓驶入应急管理局大院,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沈昭棠正攥着那封没寄出的匿名信,指尖微微发颤。
信纸上“掩盖”二字被笔尖戳出的洞硌在掌心,像块烧红的炭,在皮肤上烙出隐隐的痛。
楼下突然炸开快门声,咔嚓一声惊得她指尖一抖,纸角扫过窗玻璃,映出楼下车旁站着的男人——刘局长,省纪委调查组组长,此刻正仰头望着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穿过阳光直刺而来。
“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十分钟后到三楼会议室。”张莉的电话来得急促,尾音还带着喘气,“李副组长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脸色跟隔夜的猪肝似的。”
沈昭棠把匿名信塞进抽屉最底层,指尖在锁扣上顿了顿。
金属的冷意透过指腹传来,仿佛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想起昨夜陈默川“台灯没关”时,暖黄光晕里那邪谢谢你没有放弃真相”的字迹。
现在,那行字正和硬盘里的证据一起,躺在陈默川的云端服务器里。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离开前留下的淡淡檀香。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沈昭棠坐下时,后颈一阵凉意顺着衬衫滑下脊背。
窗帘缝隙透进几缕斜阳,在桌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椭圆形会议桌前,李建强的指节抵着桌沿,指腹泛白——他正盯着投影屏上“省纪委专项调查组”的红色标题,眉头紧锁,额头微汗。
刘局长推门进来时,所有饶椅子同时发出吱呀声,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敲在饶心口。
“这次调查不是走过场。”刘局长的声音像块压秤的铁,“我们要还原事实,更要揪出蛀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昭棠脸上多停了两秒,眼神如探照灯般令人无所遁形。
“沈昭棠同志,救灾物资调阅原始资料,需要你协助提供。”
李建强的茶杯“当”地磕在桌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他喉结滚动两下,指节在桌下攥成拳:“这些材料涉及保密等级,需经——”
“我都做了脱敏处理。”沈昭棠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表格,荧光闪烁间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物资编号隐去关键位,涉事人员用字母代替,相关录音截取了核心对话。”她点击鼠标,仓库监控里赵文斌提着黑塑料袋的画面跳出来,画面模糊却足以令人心惊,“所有文件都附了法律依据,符合《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十九条。”
刘局长身体前倾,指尖敲了敲桌面:“现在提交。”
李建强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盯着屏幕上赵文斌的模糊身影,喉咙里滚出半声“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沈昭棠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害怕,是某种蛰伏多年的东西在苏醒,像春汛冲开冻河。
散会时,李建强特意落在最后。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西装袖口蹭过门框的漆皮,声音压得像蛇信子:“沈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过犹不及。”他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沈昭棠的笔记本,指尖带着金属般的寒意,“有些事,查得太透,扎了自己的脚。”
沈昭棠合上电脑,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
她抬头时,目光正撞进李建强眼底的阴翳,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深渊。
“我只是诚实。”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破了李建强的伪善。
他的嘴角抽搐两下,转身时西装后摆甩得生风,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像是逃命的节奏。
下午的约谈室飘着浓茶味,混杂着墨水与旧纸的气息。
沈昭棠把移动硬盘推给刘局长时,金属外壳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热。
“这是近三年的物资采购合同对比,”她指着电脑上的折线图,“同规格帐篷单价涨了27%,但供应商没变;救灾粮的质检报告,2021年和2022年的检测员签名是同一人,可那人2021年底就调去了市质检局。”
刘局长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深痕,墨水渗进了纸页:“这不是个别贪腐,是条完整的利益链。”他合上本子时,封皮压出褶皱,仿佛压住了什么沉重的秘密,“明开始,采购、仓储、发放三个环节同步查。”
沈昭棠走出约谈室时,张莉正缩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
她的白衬衫下摆沾着粉笔灰,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刚在打印机里捡到的,内部整改草案。”
沈昭棠展开纸页,“赵文斌负次要责任”“周明远承担领导责任”“沈昭棠接受批评教育”的字样刺得她眼眶发烫,纸面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眼皮。
张莉的指甲抠着消防栓的铁皮,声音发颤:“他们想把水搅浑,把大事化!”
“那就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沈昭棠把纸页折成块,塞进西装内袋,布料摩擦声轻微却坚定。
她想起仓库墙缝里那张调豫,想起韩老板会计的“每周三对账”,想起昨夜陈默川同步云端时的“我在楼下等你”。
有些网,收得太急会惊鱼,得慢慢来。
傍晚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洒在她未喝完的茶杯边缘,水面泛着微光。
沈昭棠刚泡好的茶凉在桌角,走廊里突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周局长被停职了?”“配合调查期间不宜履职...”
她推开窗,风卷着人声灌进来,夹杂着远处车辆鸣笛和树叶沙沙作响。
张莉的声音最清晰:“省纪委的通知刚下来,是调查期间避免干扰。”
沈昭棠坐回椅子,摸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真相,终究不会被掩埋。”墨迹未干,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亮起陈默川的名字,消息框里是一行字:“匿名线人传来新线索,关于周明远和王德发之间的资金往来。”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想起父亲常的话:“洪水冲不垮的,是底下的石头。”此刻,那块压在她心口多年的石头正慢慢松动,露出下面藏了太久的光。
手机还在震动,她按下回复键,指尖带起一阵风,吹得笔记本翻页,新一页的空白纸上,隐约能看见未来的字迹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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