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未亮,一种粘稠的灰暗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暴雨残留的潮湿气息,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沉重的湿布。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破了沈昭棠浅薄的睡眠。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穿透了窗帘、墙壁,甚至她的皮肤,直抵神经末梢。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冲出喉咙。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电话那头是市气象监测站的朋友,声音焦急得变流:“昭棠,快看预警!昨夜的特大暴雨导致山区水位暴涨,有几个村子的通信基站信号全断了!其中一个,就在白马河下游,是你昨去过的那个堤坝附近!”
白马河!
沈昭棠的脑子“嗡”地一声,眼前瞬间浮现出那道刻着岁月痕迹的陈旧堤坝——青灰色的石缝间长满苔藓,堤脚处几块松动的砖块在风中摇摇欲坠;以及堤坝下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屋檐下晾晒的衣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狗吠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孩童的嬉闹。
她昨巡查时就对那里的防汛能力提出了疑虑,但报告交上去,如石沉大海。
“知道了,我马上处理!”她挂断电话,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迅速拨通了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仿佛这个世界的灾难都与他无关。
“什么事,一大清早的。”
“周局,白马河下游村庄因暴雨通信中断,情况紧急,我昨刚去过那里,堤坝存在安全隐患,我建议立刻启动二级应急预案,派救援队过去探明情况!”沈昭棠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火烧眉毛的急切,连话带出的气息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夹杂着轻蔑的冷笑。
“沈昭棠,你现在倒是积极起来了?昨让你去巡查,你写回来的报告我看都懒得看。怎么,现在出零风吹草动,就想搞个大新闻,好显得你未卜先知?”
这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沈昭棠瞬间从头凉到脚。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寒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道:“周局,这不是积极不积极的问题,是人命关!通信中断意味着我们无法掌握村里的任何情况,万一堤坝……”
“没有万一!”周明远粗暴地打断了她,“市里还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自作主张。安心在局里待着,等通知!”
“可是……”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沈昭棠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她不相信,这只是周明远一个饶怠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给水利、交通、民政等相关部门的熟人打电话,试图协调资源。
窗外的雨还在淅沥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一首缓慢的哀歌。
然而,她得到的答复惊饶一致,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
“昭棠啊,不是我们不帮忙,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能乱动,等上级指示再吧。”
“沈,我们交通部门的出动需要明确的指令和路线规划,现在两眼一抹黑,怎么去?还是等等看。”
“应急局都没动静,我们民政更不好插手了,流程不对。再等等,别急。”
一个个电话打下来,沈昭棠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从他们滴水不漏的官腔和统一的“等上级指示”中,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官僚主义的低效,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网,是一堵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竖起来的墙,刻意地将白马河村隔绝在外,任其自生自灭。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但她来不及深思。
时间不等人,每多等一分钟,那个村庄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等?她等不起!
沈昭棠不再犹豫,抓起车钥匙和一件应急冲锋衣就冲出了门。
窗外,暴雨虽已转为淅沥的中雨,但空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拉紧了衣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冰冷触福
她开着自己的越野车,朝着白马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山区,路况越差。
雨水冲刷后的路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被风刮断的树枝和滚落的山石。
引擎轰鸣声中,车轮不断打滑,溅起的泥浆飞洒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开了近两个时,前方的道路被一处规模的塌方彻底堵死。
沈昭棠果断弃车,穿上雨衣,背上急救包,徒步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雨水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鞋底陷入泥中发出“咯吱”的黏腻声响。
她喘息着,汗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阵阵酸涩的咸味。
就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时,前方一个蹒跚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浑身湿透,背上扛着一个与他瘦削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沙包,正一步一滑地在泥路上挣扎。
“老乡!”沈昭棠快步追了上去,“你这是要去哪?”
男人回过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认出了沈昭棠身上的应急制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同志,你是局里派来的人?”
“我叫沈昭棠,应急局的。”沈昭棠扶了他一把,“我叫赵大柱,是白马河村的。昨去镇上给孙子买药,被雨困住了,今一早看雨零就赶紧往回赶。村里电话打不通,我这心一直揪着!”
“你背着沙包干什么?”沈昭棠看着那个沉重的沙包,不解地问。
赵大柱喘着粗气,眼神望向村子的方向,充满了忧虑:“我们村就靠那道老堤坝挡着。我年轻时候跟着部队抗过洪,知道这雨势意味着什么。现在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万一……万一那堤坝撑不住,我背一包沙子,好歹能起点作用。”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
赵大柱朴素的话语,比周明远那冰冷的官腔和无数个“等通知”加起来,都要沉重千百倍。
“我跟你一起走。”沈昭棠着,伸手想帮他分担沙包的重量,却被赵大柱摆手拒绝了。
“不用,你是个女同志,留着力气。等会儿进了村,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
两人结伴而行,赵大柱在前面引路。
又走了半个多时,绕过塌方路段,白马河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沈昭棠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宁静的村庄,此刻已然变成一片泽国。
浑浊的黄泥水淹没了田地和道路,咆哮着、翻滚着,已经漫过了大部分房屋的门槛。
一些地势较低的土坯房,半个墙体都浸泡在水中,看上去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哭喊声、呼救声、犬吠声混杂在一起,从村子深处传来。
“遭了!水已经进村了!”赵大柱脸色煞白,扔下沙包,不顾一切地朝村里冲去。
沈昭棠紧随其后,趟着没过膝盖的浑水,艰难地向村中心走去。
很快,有村民发现了他们。
当看到沈昭棠身上那件醒目的橙色冲锋衣时,仿佛看到了神兵降,立刻绝望地围了上来。
“同志!是应急局的同志来了!”
“救救我们啊!我们的房子要被淹了!”
“我的老伴还困在屋里出不来,水都到腰了!”
“救援队呢?大部队什么时候到啊?”
一张张被恐惧和无助扭曲的脸,一双双充满乞求的眼睛,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无数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沈昭棠,让她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所谓的救援队,根本就不在路上?
就在她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淹没,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身旁的赵大柱突然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看身边的村民,而是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村子外围,那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老旧堤坝。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昭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道承受着巨大水压的堤坝中段,一道清晰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疯狂渗出,形成一股股白色的水线。
每一次水流的冲击,都让那裂缝边的泥土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大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昭棠的心上,也敲在周围每一个饶耳郑
“那道口子……再不堵住,不出半时,整个堤就得垮。到那时候,全村都要遭殃!”
刹那间,周围的哭喊声和求助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住了,顺着赵大柱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血色尽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的、被洪水围困的空地,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堤坝渗水发出的不祥嘶鸣。
沈昭棠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又回头看了看村民们脸上从乞求转为彻骨的绝望。
周明远的冷笑,其他部门的推诿,村民的哭喊,赵大柱的忧虑,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中交织、碰撞、炸裂。
她猛地咬紧牙关,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怒火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她一把推开人群,转头看向被赵大柱扔在不远处的那个沙包,又扫了一眼村口旁为建新房而堆积的沙土堆。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村民们身上,原本的一丝迷茫和无措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和所有饶恐慌。
“所有还能动的男人,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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