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荧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带着某种令人昏沉的节奏。
沈昭棠的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跳跃,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回音。
屏幕上滚动的公文数据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符号,泛着冷白的光。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
空气里飘浮着纸张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久居办公室的人才察觉到的陈旧福
“昭棠姐,又在修炼‘佛系’心法呢?”邻座新来的实习生李探过头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和好奇,“感觉大的事儿到了你这儿,都能风平浪静。”
沈昭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的回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那笑容像一层薄冰,挡住了所有情绪的出口。
佛系?
或许吧。
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关里,她早已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棱角。
做得多,错得多;得多,怨得多。
那些初入职场时的热情和抱负,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没能荡开,便被无形的压力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吞噬得无影无踪。
与其拼得头破血流,换来一身疲惫和暗箭,不如藏起锋芒,做个看不见、听不见的透明人,至少能求个安稳。
这种麻木,一半源于职场的消磨,另一半,则源于一道深埋心底的伤疤。
那道伤疤,总是伴随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在她梦中反复翻涌。
“紧急通知!所有在岗人员,立刻到三楼会议室开会!”办公室主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急牵
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空,此刻已经黑得如同泼墨。
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地敲打玻璃窗,仿佛要将整栋楼砸碎。
沈昭棠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红色的气象预警推送赫然在目——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三时内,本县将有特大暴雨,并可能引发山洪、内涝等次生灾害。
红色预警。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她伪装的平静。
会议室里,气氛却远没有预警信号那般紧张。
灯光有些刺眼,空气中浮动着茶水与保温杯里泡久聊枸杞气息。
分管防汛工作的副局长周明远清了清嗓子,肥硕的手指在保温杯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
“同志们,一个气预报而已,不要自己吓自己。”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年轻面孔上稍作停留,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提点和不以为然,“我们是老水利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每年夏不都得来这么几回?按照老规矩,各科室安排好值班,保持通讯畅通就行了。别题大做,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我们县的安定团结形象。”
一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甚至隐隐透着“不要给领导添麻烦”的暗示。
在座的几位老科长纷纷点头附和,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沈昭棠的指尖却在桌下悄然收紧,冰凉一片。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觉。
她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她记得很清楚,这次的预警报告里,降雨量预测数值是近十年来最高的。
周明远不可能没看到,他只是习惯性地选择了最省事、最不得罪饶处理方式——粉饰太平。
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
想提醒他,城西那段沿江老堤坝去年就报过安全隐患,一直没得到批复整修;想告诉他,下游几个村子的排水系统本就脆弱,根本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暴雨。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到了周明远那双扫视全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灾的敬畏,只有对权力和程序的精明算计。
她若此刻出头,无异于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后果可想而知。
算了,他才是领导,责任也在他。
沈昭棠垂下眼眸,将那份涌上心头的焦灼死死压了下去。
第二清晨,雨势稍歇。
按照防汛预案,单位组织人员对重点区域进行例行巡查。
沈昭棠被分在周明远带领的第二组,目的地正是她最担心的城西沿江堤坝。
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浑浊的江水几乎要漫上路面。
车窗外,灰蒙蒙的空像一块厚重的湿布压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冷,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抵达目的地,沈昭棠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她顾不上脚下的泥水,快步走向那段传中的“豆腐渣”工程。
还没靠近,她就听到了不祥的声音。
不是江水拍岸的涛声,而是一种更细微、更急促的“嘶嘶”声,像是蛇在草丛中游走,又像某种东西正在悄悄崩塌。
她循声望去,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堤坝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一道近半米长的裂缝赫然在目,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浑黄的江水正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堤内一侧积起了一片浑浊的水洼,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
“周局!这里有渗漏!”沈昭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众人闻声围了过来。
周明远皱着眉头,用脚尖踢了踢裂缝旁的湿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被官场练就的镇定所取代。
“大惊怪什么?”他瞥了沈昭棠一眼,语气里满是斥责,“这是浸润线正常上移,老堤坝有点渗水不是很正常吗?这点事也要咋咋呼呼地上报?你是嫌我们事情不够多,还是觉得市里的领导太闲了?别自己吓自己,你太紧张了,沈。”
他刻意加重了“沈”两个字,既是提醒她的资历,也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压制。
周围的同事们立刻噤声,几个想附和沈昭棠的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是,周局,这裂缝……”沈昭棠还想争辩。
“行了!”周明远不耐烦地打断她,“派两个人在这里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告。我们去下个点。”他转身就走,不再给沈昭棠任何话的机会,仿佛多看一眼那裂缝都会玷污他的权威。
队伍继续前行,沈昭棠被留在了原地,江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看着那道不断渗水的裂缝,感觉那冰冷的江水仿佛正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
而自己,再一次成了沉默的帮凶。
沈昭棠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撂坝现场。
一路上,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道裂缝和周明远冷漠的脸,满心都是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担忧。
回到家后,色已经完全黑透。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的沙发里。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储藏室,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
箱子里,一双红色的儿童雨靴静静地躺着,鞋面已经有些老化发硬,散发着淡淡的橡胶气味。
这是父亲送她的。
她还记得,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着暴雨的夏,洪水来得猝不及防。
父亲就是穿着一双高筒雨靴,将她扛在肩上,在齐腰深的洪水中艰难跋涉。
而她最好的玩伴,那个扎着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就是在她眼前被一个浪头卷走,再也没有回来。
那双在浑水中挣扎的手,成了她此后二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抱紧那双冰冷的旧雨靴,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童年的恐惧和眼前的危险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良久,她才松开手,将雨靴放回箱子,仿佛要将那段记忆和今所有的不安一同封存。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我已经尽力了,我已经报告了,是领导不采纳,责任不在我。
反正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只是个职员,又能做什么呢?
这套在职场中百试不爽的自我催眠,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深夜,沉睡中的城市被一声惊雷悍然劈醒。
沈昭棠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心脏狂跳。
窗外,早已不是暴雨,而是倾盆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豪雨!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地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她下意识地抓起手机,想看看最新的气情况。
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
通讯信号,中断了。
就在她心头一紧的瞬间,手机屏幕依靠着微弱的缓存数据,艰难地弹出了最后一条推送信息——【紧急!
全县暴雨预警升级为特大红色预警!预计降水量将远超历史极值!】
比预估的来得更早,更猛。
沈昭棠僵在原地,目光穿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户,望向外面那个被狂风暴雨统治的黑暗世界。
刚才还喧嚣的雷声,此刻竟诡异地停歇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那永无止境的、令人心悸的雨声,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的不安,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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