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黑雾裂开一道缝隙，幽蓝火焰剧烈跳动，空间开始折叠，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楚左手仍平举着，掌心朝前，指节泛白，丹炉印记的热度尚未消散。他能感觉到体内刚修复的法则线在微微震颤，金、火、木、风、雷五条主脉虽未完全稳固，但已能支撑最基本的防御循环。他没有动，也不敢动，怕一丝松懈就会让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塌。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视线偏移了。
不是他自己动的，而是眼前的景象变了。
灰烬不再飘落，碎陆边缘的虚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阳镇的老药庐，屋顶还铺着去年晒干的茅草，灶台边摆着半截没烧完的柴火。炉子上那口旧丹鼎冒着热气，药香扑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再是染血的残躯，而是十六岁那年，指尖还带着少年粗糙茧子的模样。他穿着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个破旧药囊，里面装着几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灵草根须。
“，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
母亲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她鬓角有根白发，是三年前为他试药中毒后才生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角扫过门槛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楚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他的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他在心里吼。
可身体已经抬起脚，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母亲把药碗递给他：“趁热喝了，明日还要去山里找药。”
他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的温热，药汁晃荡了一下，映出他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塌了一角。
火星溅落，茅草燃起。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吞没了整间屋子。母亲还在笑，可她的脸开始变形，皮肤裂开，流出黑色的血。她没逃，只是站着，看着他，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救不了我们……你从来都救不了……”
楚扔掉药碗，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想后退，双脚却钉在原地。火焰爬上他的衣角，灼烧感真实得让他痛叫出声。他抬手拍打，却发现手上什么也没烧着。再一看，火已经熄了，药庐完好如初，母亲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师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老人胸口插着一把断剑，是他自己炼废的那柄。老人睁着眼，嘴唇蠕动：“你若早些学会炼护心丹……我便不会死。”
楚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去扶，可手指穿过了师父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
他又看见村口的孩童，那个他曾用最后一株回春草救活的孩子，此刻脖子上勒着一条铁链，双眼翻白。孩子临死前盯着他，嘴角咧开：“你救人……那你为何不来救我？”
一幕幕接连闪现。
镇东头卖糖糕的老伯被乱刀砍死，尸体挂在旗杆上；隔壁家的妹投井自尽，手里攥着他送的一枚护身符；儿时一起采药的伙伴被妖兽撕碎，肠子拖了一路……每一个人都看着他，每一个人都在问：**你在哪里？你为何不来救？**
他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他闭上眼，可画面仍在眼皮底下上演。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救！” 他嘶吼，声音沙哑。
可没人听。
他们一个个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最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现实中的楚，嵌在碎陆断壁里的身体猛然抽搐。左脸三道血色丹纹剧烈闪烁，紫焰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他体内的火系法则线“啪”地一声断裂，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紧接着，木系法则线也出现裂痕，灵力回路紊乱，经脉中传来阵阵灼痛。丹炉印记的温度骤降，从温热变得冰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生机。
黑雾中央，摩柯缓缓踏出一步。
他的双臂巨刃垂地，幽蓝火焰在头骨裂缝中稳定燃烧。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静静看着楚——看着那个曾经短暂夺回主动权的对手，如今在幻象中挣扎哀嚎。
他知道，真正的攻击不在肉体。
而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楚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还在幻境里，眼前又出现了新的画面：一群陌生面孔的裙在他脚下，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身上都贴着一张符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们流着泪：“你本可救我们，可你选择了自己活。”
“不……不是这样……” 他喃喃。
可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瓦解。
他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篡改。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无力回的边缘。
摩柯抬起右手巨刃，湮灭之力开始凝聚。黑雾翻涌，空间折叠的范围扩大，将楚整个人笼罩其郑那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冲击，而是带着精神穿透的特性，直指识海深处。螺旋状的光束在刃尖成型，幽蓝与漆黑交织，像一条即将扑出的毒蛇。
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神涣散，瞳孔收缩。
他想抬手，可四肢沉重如铅。
他想结印，可法则线已断两根，剩余的也在剧烈震荡。
光束发动。
无声无息，却撕裂空气，直击眉心。
他在最后一刻试图偏转头，动作迟缓，只让开了半寸。冲击波擦过额角，带起一串血珠，余威仍将他狠狠砸进岩层深处。碎石轰然塌陷，掩埋了他的下半身。他口吐鲜血，双眼失焦，喉头不断涌出腥甜。
但他还活着。
意识没有完全断绝。
在识海最底层，一丝微弱的感知仍在跳动。
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火星。
摩柯站在高处，俯视着被掩埋的楚。双刃垂地，黑雾缭绕。他没有再出手，也没有话。他知道，这一击虽未致命，却已击溃其心智防线。剩下的，只需等待——等那点残存的意志自行熄灭。
风再次吹起，卷着灰烬掠过战场。
楚的手指动了一下。
沾满尘土的指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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