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停了。
风未起。
虚空静默。
唯有那口棺,还在轻轻嗡鸣。
楚站在黑色晶体的地面上,双腿发软,却仍撑着双色长枪缓缓站直。他没有抬头看那具十二丈长的葬棺,也没有去感知与它的契约联系是否断裂。他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晚了。刚才那一战耗尽了他的力气,连丹书在识海中的温热都变得微弱,像是被抽走了火种的炉灶,只剩余灰。
他只是站着,等它动。
葬棺悬在半空,通体暗红,裂痕中流动着尚未冷却的红光,像血脉搏动。它不再发出嘶吼,也不再挣扎,仿佛吃饱喝足后陷入沉眠的凶兽。可楚知道,这不是安静,是酝酿。
忽然,棺身震动了一下。不是嗡鸣,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奏的敲击,如同心跳。紧接着,那红光开始沿着裂缝缓慢流转,方向不再是无序喷涌,而是朝着某个中心汇聚——棺盖正中央。
楚眯起眼。
银灰色的纹路,自棺面深处浮出。
起初是一道细线,从裂痕底部蜿蜒爬升,像是某种藤蔓破土而出。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交织成网,覆盖整块棺盖。那些纹路并非刻印而成,更像是从材质内部生长出来,每一道都泛着冷光,边缘微微凸起,触目之下令人元神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脸丹纹。紫焰脉络在皮下游走了一圈,随即隐去。这感觉不对劲。不是敌意,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规则的显现。就像地间本不该存在的字,硬生生被人写进了现实。
“那是……外神的规则碎片!别碰!”
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虚弱,断续,却带着急促的警告意味。是青鸾。她的意志再次浮现,但比上一次更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楚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盯着那银灰符文,左手缓缓抚过左脸。丹纹微热,紫焰一闪即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低声:“它吃了外神的血……那现在,就让我吃掉它的规则。”
话音落,他松开枪柄,任双色长枪斜插进地面。一步踏出,脚下晶体发出轻微碎裂声。第二步,距离棺前三丈。第三步,两丈。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明知前方是刀山,也得踩上去。
符文在他视线中越来越清晰。它们不是死物,而是在缓慢蠕动,如同活蛇缠绕。每一笔划都散发着异域气息,不属于九霄仙域,也不属于三千道盟记载的任何一种文字。那是混沌边荒的语言,是外神留下的印记,是连帝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对准那最密集的一道符文。
“你真要碰?”青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只剩气音,“那是能扭曲法则的东西……不是你能承受的。”
楚没答。
他的手掌贴了上去。
接触瞬间,一股冰冷如铁锈的味道冲入鼻腔。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金属被时间侵蚀后的气味。紧接着,金色丹纹自他经脉暴起,从手臂内侧奔涌而上,像是被唤醒的河流,迅速蔓延至掌心。金纹与银灰符文相触,没有排斥,反而开始交融——金缠银,银绕金,如同两条蛇彼此绞紧。
下一瞬,力量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灌注。
一股浩瀚如星河倒灌的力量顺着掌心冲入体内,沿着经脉狂奔,直抵丹田。楚身体猛地一震,双脚离地半寸,又被自身重量拉回地面。他咬牙,没退,也没喊,只是双膝微微弯曲,强行将这股力压进躯壳。
他的双眼骤然亮起金芒,瞳孔深处似有星辰轮转。周身气流炸裂,衣袍猎猎作响,玄色劲装被无形之力撑起,鲛绡银线衣隐隐泛出微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是护体灵宝在自动响应危机。
气势节节攀升。
从接近仙尊境,到突破瓶颈;从仙尊初期,到中期;再到后期……最后,停在了巅峰!
整个混沌海仿佛为之一静。原本漂浮的黑潮停滞,空间褶皱缓缓展开,连远处崩塌的晶体山峰都停止了坠落。这一片死寂之地,竟因一人之威而短暂凝固。
楚立于原地,金瞳俯瞰四方。地法则在他感知中变得清晰可触,每一道灵气流动、每一丝空间波动,都像摊开的卷轴般展现在眼前。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心念一动,便可让这片晶体地面升腾而起,化作利刃穿刺苍穹。
他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不只是短暂掌控,而是真正触及了外神规则的核心。
他嘴角微微扬起,想笑,却又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左脸三道血痕突然剧烈抽搐。
紫焰脉络迅速退散,皮肤裂口处渗出黏稠黑血,顺颊滑落。“嗤嗤”轻响接连响起,黑血滴在晶体地面上,立刻腐蚀出细孔洞,边缘泛起焦黑烟雾。
他抬手抹去黑血,指尖微颤。
“不止短暂……我能掌控。”他低声,声音沙哑却清晰。
笑意刚起,又迅速凝固。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并非完全受控。它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虽被丹纹勉强束缚,却始终有一部分在悄然渗透,往更深的地方钻——像是要扎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才贴上符文的那只手,掌心旧伤仍在,那是早年炼丹时被丹火烧出的疤痕。此刻,那道疤不仅发烫,边缘竟也开始渗出同样的黑血,顺着指纹流向指尖。
他明白了。
这份力量,不是白给的。
它允许你使用,但也要留下痕迹。
就像葬棺吞下了外神之血,变成了怪物;如今他触碰了外神之纹,也开始被同化。
“但代价是……”他喃喃开口,话语戛然而止。
黑血继续渗出,顺着下巴滴落。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体会变,神志会摇,甚至可能有一,他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还是外神留在这个世界的一枚棋子。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摩柯曾过:“你掌心的雷光,是吾等染血的折辱。”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所有的力量,都是染过血的。
无论是丹书赋予的逆命之力,还是如今这来自外神的规则碎片,都不是纯粹的馈赠。它们是试炼,是筛选,是让持有者一步步走向不可逆的蜕变。
他缓缓抬头,望向悬浮的葬棺。
棺面符文仍在流转,银灰与暗红交映,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成型。那些纹路不再只是表面浮雕,而是深入木质结构,仿佛已与棺体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还藏着更多东西。
不只是力量。
还有记忆。
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一片无边黑暗中,无数眼睛睁开,凝视着同一个方向;一座巨大宫殿崩塌,柱石化为灰烬;还有一个身影站在尽头,背对着光,手中握着一卷燃烧的书……
丹书在他识海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告,也不是回应,而是一种……共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芒稍敛,但威压未减。
他还站在这里。
还能思考。
还能选择下一步怎么走。
这就够了。
青鸾的意志早已沉寂。她最后一次警告之后,便再未出现。或许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或许她知道,有些路,只能由他自己走完。
楚站在原地,未动。
葬棺也未动。
一人一棺,相对而立,如同两尊雕像。
风依旧没来。
声音依旧没来。
只有黑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抬起手,再次抚过左脸。
丹纹仍在跳动,但比之前微弱许多。紫焰偶尔闪一下,像是灯油将尽的火苗。
他体内的双血之力近乎枯竭,经脉干涸,丹田空荡。全靠丹书残存的调和能力,才没当场崩溃。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仙尊境巅峰。
真正的巅峰。
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触到了那个层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深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慢慢啃噬。
但他没倒。
至少现在不能倒。
远处,晶体山脉的阴影依旧沉重,压着这片废墟。空没有星月,也没有云,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混沌本身还未彻底退去。
他不知道这场变化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当黑血不再滴落时,他必须做出决定。
是继续吸收这股力量,直到彻底失控?
还是就此切断联系,保住最后一丝清明?
或者……
利用这短暂的巅峰,做点别的事?
他还没想好。
也不急。
因为那口棺,还在轻轻嗡鸣。
像是在等待。
又像是在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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