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空气带着陈旧书籍与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一盏孤灯在石桌上摇曳,将墙上两道拉长的影子晃得有些扭曲。
杨逍宇从密室走出来时,光已经大亮。秋日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驱散他眉宇间那层深深的困惑。
他与那位名叫厉百川的魔门长老谈了整整一夜。
收获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表面激起几圈涟漪,便沉入更深的黑暗中,留下更大的谜团。
关于正魔功法的起源、关于两派为何势同水火——魔门这边的记载,与正道那边惊饶相似:语焉不详,含糊其辞。没有明确的起因,没有标志性的事件,只有一句代代相传、几乎成为本能的“自古如此”。
仿佛这延续了千百年的血仇,其根源早已在时间长河中模糊、扭曲,只剩下仇恨本身被不断传尝强化,最终成为无需理由的绝对信条。
不过,厉百川也透露了一些或许连正道那边都未必清楚的隐秘。
“当年针对杨家的那场围剿,”这位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却眼神清明坚定的长老如此道,“魔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夫这一脉,还有其他几支,当时都持反对态度,并未参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们之所以反对,并非出于对杨家的善意,而是认为那所谓的‘理由’——太过荒谬。”
“理由?”杨逍宇当即追问。
“传言。”厉百川的声音带着讽刺,“或者是某些人,从几本不知真伪、残破不堪的古卷中,捕风捉影拼凑出的‘猜测’。他们,杨家祖上掌握的功法,或者传承的某件宝物中,隐藏着通往‘终极’的秘密——不是寻常的修为突破,而是……真正意义上,触及乃至‘成就’道的法门。”
成就道?
杨逍宇当时心中就冷笑了一声。若杨家真有这种东西,二十年前何至于差点被灭门?爷爷何至于重伤隐忍十八年?父亲母亲何至于失踪至今?
但厉百川接下来的话,让他稍稍收起了那份不屑。
“老夫当年也不信。道缥缈,法则无情,岂是凡俗生灵可以企及、更遑论‘成就’?但后来细细思量,却又觉得……这传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为何?”
“因为没必要。”厉百川看着杨逍宇,目光深沉,“当年杨家虽然势大,但并非魔门生死大担正道要灭杨家,是因其‘魔门魁首’的身份,为树立威信,也为铲除异己。皇室要灭杨家,是因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可魔门呢?我们与杨家,到底,同属被正道打压的‘魔道’。即便理念功法略有分歧,但在对抗正道的大局下,杨家活着,对魔门并非坏事。”
他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可当时,以厉无涯为首的那一系,却异常坚决地要参与进去,甚至不惜与正道、皇室暂时联手。若仅仅是为了瓜分杨家的资源、打压潜在的竞争对手,这代价和风险,未免太大了些。除非……他们真的相信,或者,极度渴望那传言中的‘东西’是真实的。”
杨逍宇沉默了。
利益驱动一切,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如果针对杨家的围剿,对魔门部分人而言利益不够大,风险却不,那么他们如此积极地参与,必然有更深层、更迫切的动机。
渴望“成就道”……这个动机,确实够深层,也够迫牵
只是,那所谓的“功法”或“宝物”,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又是什么?如果不存在,这传言最初又是如何产生,并被一部分人深信不疑的?
走出密室,迎着晨光,杨逍宇只感觉头脑中一片混沌。
弄清了一些事情,却有更多的谜团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堪比道……又是‘道’……”他低声自语,那个许久未曾浮现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当初在雷火工坊,那冰冷声音质问“你是谁”时;在与柳梦嫣、司明月分析系统本质时;他们都曾隐约感觉到,那个看似无情、机械运转的“道”,在某一刻,似乎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或意志。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法完全否定的猜想,在他心中滋生:
这个世界的道,并非纯粹的自然法则集合?它……会不会真的是某种存在,在修炼到无法想象的层次后,“成为”的?或者,至少是可以被某种方式“触及”和“影响”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成就道”的传,是否就有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逻辑自洽的解释?而正魔功法那模糊的同源起源,是否也与这种“道”的某种状态或选择有关?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
杨逍宇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些暂时无解、也无力深究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面对。这些关于世界本质的谜题,只能留待日后,留待……或许需要更多线索,甚至需要与“道”本身再次接触时,才有可能窥见一丝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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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洛安城西,旧军营。
此处原是前朝屯兵之所,占地广阔,围墙高大,内部房舍虽显陈旧,但格局完整,稍加修缮便可使用。司徒乾程提前命人清理出来,作为樊城援军的临时驻地。
当杨逍宇与司徒乾程、公孙泽等惹上军营了望塔时,下方广场上,刚刚抵达的樊城军队正在井然有序地安营、休整。
军容之盛,让见惯了精锐的司徒乾程也不禁动容。
约四千名士卒,分成数个整齐的方阵。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冬季野战服,外套轻便皮甲,背负制式行囊,腰挎战刀,虽经长途行军,却无多少疲态,沉默地执行着各项指令,动作干脆利落,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嘈杂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装备。除了冷兵器,几乎每人肩上都背着一杆造型精悍、通体黝黑的火枪——那是改进后的“龙息二型”燧发枪,射程和可靠性远超初代。还有部分士兵操作着轻便的折叠支架,正在组装一种司徒乾程从未见过的、带有两个轮子和一根细长炮管的古怪器械。
“这是……”司徒乾程眯起眼。
“车载式轻型迫击炮,代号‘雨燕’。”杨逍宇简短解释,“便于机动,曲射火力,适合对付城墙后的目标或密集阵型。”
司徒乾程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外几处。
在那些明显修为在身、气息精悍的士卒旁边,还有一些穿着同样军服,但身上毫无真气波动的人。他们数量不多,大约数百人,分散在各个队伍中,有的在检查保养那些奇特的器械,有的在摊开地图写写画画,有的则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态度从容,与周围那些修为不凡的战士交流时,竟也显得不卑不亢,甚至隐隐有主导讨论的迹象。
“杨……先生,”司徒乾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略显疏远但足够尊敬的称呼,指向那些人,“那些毫无修为的平民,为何也在军中?而且似乎……地位不低?”
他并非轻视普通人。作为一方之主,他深知民力可贵。但军队,尤其是直面强敌厮杀的前线,修为高低往往直接决定生死和战力。让毫无自保能力的平民混编其中,甚至担任类似技术或参谋的职务,在他看来,不仅危险,更可能拖累整体。
一旁的公孙泽虽未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虑。就连他身后几名南朔将领,也忍不住低声议论,看向那些“平民”士兵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视。
杨逍宇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
“王爷,”他依旧用了旧称,语气平静,“你们不是已经见过‘雷地火’和‘真理’的威力了吗?怎么思想还没有扭转过来?”
司徒乾程一怔,随即苦笑:“那些火器威力确实骇人,但操控它们的,不也需要修士以真气稳定、瞄准、激发吗?而且数量稀少,乃是决战利器。寻常战场厮杀,终究还是要靠将士们的修为和武艺……”
“所以你们只是‘买来用’。”杨逍宇打断他,摇了摇头,“却没有思考过,这些武器的出现,本身就在改变战争的规则。也没有思考过,如何围绕着这些新规则,重新打造一支军队。”
他指着下方那些正在保养迫击炮的“平民”士兵:“他们或许没有真气,无法近身搏杀。但他们懂得如何最快速度计算出射击诸元,懂得如何在复杂环境下维护精密器械,懂得如何与前方观察哨协同,进行超越视距的精确打击。在他们的操作下,一门‘雨燕’迫击炮,在特定战术环境下,发挥的作用可能超过一个炼气期的队。”
他又指向几个正在地图前争论的人:“他们或许挡不住一刀,但他们懂得分析地形、研判敌情、制定后勤路线、规划通讯网络。他们的一个正确判断,可能让成千上万的士兵避免无谓的牺牲,可能让一次关键的迂回或伏击成为可能。”
杨逍宇转过身,直视司徒乾程和几位南朔将领:“在我的军队里,评价一个士兵的价值,不再仅仅看他个人武力的高低。而是看他能否在战争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中,准确、高效地完成自己的职能。修为是重要的加成,但不是唯一的标准。纪律、知识、专业技能、协同意识……这些,同样构成战斗力,甚至在很多情况下,是更核心的战斗力。”
司徒乾程等人听得有些发愣。
这套理论,与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截然不同。个人勇武、修为境界,一直是这个时代衡量军力的核心标准。杨逍宇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门。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便装但动作矫健的年轻人快步登上了望塔,正是十燕中的“柳燕声”。他径直走到杨逍宇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杨逍宇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转向司徒乾程,平静地道:“刚刚收到消息,司徒遂意的前锋斥候,已出现在百里之外。主力大军,最迟三后,便会抵达洛安城下。”
了望塔上气氛骤然一紧。公孙泽眼神凛然,几名南朔将领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司徒乾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杨逍宇:“杨先生,那我们……”
杨逍宇望向城外苍茫的远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漠的弧度。
“算了,”他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紧张,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平静,“有些道理,光靠是没用的。”
他转回头,看着司徒乾程,也看了看那些神色凝重的南朔将领。
“到时候,你们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秋风掠过军营,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城墙之外,战争的脚步,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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