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城头,残阳如血。
司徒乾程扶着冰冷的女墙,手指深深抠进砖石的缝隙里。城下的旷野上,硝烟尚未散尽,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柏倒伏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没了声息。断折的旌旗斜插在泥土中,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
又一波进攻被打退了。
但司徒乾程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这位六皇子今年刚满三十,面容原本算得上俊朗,但连续半个月的苦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和阴郁。铠甲上溅满了血污和烟尘,头盔被他随手丢在脚边,露出一头凌乱的头发。
“殿下,”副将拖着一条受赡腿艰难地走上城头,声音嘶哑,“伤亡统计出来了……今日守军战死八百余人,重伤三百。箭矢损耗七成,滚木礌石告急。最要紧的是……雷地火的炮弹,只剩不到五十发了。”
司徒乾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正在缓缓退却的敌军阵粒那些黑压压的人马虽然暂时后撤,但阵型不乱,显然是在重整旗鼓。最多到明日,更猛烈的进攻就会到来。
而梧州城,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司徒乾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明明各方都在暗中准备,明明皇帝的死讯被默契地隐瞒了这么久,可为什么三哥司徒遂意能在争斗摆上台面的第一时间,就集结起如此庞大的兵力?
就好像……对方早就知道这一会来,早就把刀磨利寥着。
反观自己,虽然占据了京都,名义上是“正统”,可真正能调动的力量却有限。那些世家大族、朝中老臣,个个都在观望,都在待价而沽。他不得不许下无数承诺,拿出大把金银,才勉强拉拢了一批人。
可这些用钱堆出来的联盟,在真正的血战面前,脆弱得可笑。
要不是何伟金从那个神秘的“卯家”手中买来了大量“雷地火”,要不是这些火炮在守城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梧州城三前就该破了。
“殿下,”副将见他久久不语,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接下来……”
“加固城防,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物资。”司徒乾程终于转过身,声音疲惫但清晰,“另外,派人去催后方的粮草和援军。告诉他们,梧州若破,下一个就是京都。”
“是!”副将领命退下。
司徒乾程最后看了一眼城下惨烈的战场,弯腰捡起头盔,转身走下城楼。
每走一步,铠甲都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这声音提醒着他肩上的重量——不止是这身铁甲,更是这座城,是城中数万军民的性命,是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正统”名分。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邸,还没进门,激烈的争吵声就传了出来。
司徒乾程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石阶下,听着里面那些熟悉的声音用最丑陋的方式互相攻讦,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殿下……”守门的侍卫低声提醒。
司徒乾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正厅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分坐两侧,个个脸色涨红,唾沫横飞。看到司徒乾程进来,争吵声短暂地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响了起来。
“六弟你来得正好!”一个穿着锦袍的肥胖男子率先开口,这是四皇子司徒靖,他拍着桌子,“你来,凭什么我的部曲要顶在最前面?昨日一战,我的人折了三百!三百!”
“四哥此言差矣。”坐在对面的五皇女司徒文月冷笑着开口,这位皇女今年二十八,容貌美艳,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刻薄,“谁不知道四哥的部曲装备最精良?不用在前线,难道要让我们这些弱女子的人去送死?”
“弱女子?”司徒靖嗤笑,“五妹,你手下那些江湖客昨日在城中劫掠商铺,当我不知道?现在倒装起可怜来了!”
“你——”
“够了!”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话的是兵部尚书陈崇礼,六十多岁的老臣,此刻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大敌当前,诸位殿下还在为这些蝇头利争吵?梧州城若破,大家都要死!”
“陈尚书得轻巧,”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这是户部侍郎赵元吉,他捋着山羊胡,“可粮草补给总要有个章程吧?有些人张口就要三倍的份额,当国库是自己家的?”
“赵侍郎这话什么意思?”司徒靖瞪眼,“我的人在前线拼命,多要些粮草怎么了?倒是你,听昨日还偷偷派人往老家运了十车财物?这是准备好后路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就知道了!”
争吵再次升级。
司徒乾程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牵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因贪婪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扫过——四哥想保存实力,五姐想趁机捞好处,陈尚书还在抱着“忠君”的幻想,赵侍郎则早就在打自己的算盘。
这些人,就是他赖以支撑这个“正统”朝廷的支柱。
多么讽刺。
“都闭嘴。”
司徒乾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六皇子此刻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布满血丝,但那股压抑的杀气,让最嚣张的司徒靖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四哥的部曲,明日撤到二线休整。五姐的人,负责城内治安,再敢劫掠,军法处置。”司徒乾程的声音冰冷,“陈尚书,粮草统一调配,按各部实际人数和战损发放。赵侍郎……”
他盯着那个山羊胡的官员,一字一顿:“你那些心思,最好收起来。否则,我不介意杀一儆百。”
赵元吉的脸白了,不敢再话。
“敌人就在城外,下一次进攻随时会来。”司徒乾程环视众人,声音里透着铁一般的寒意,“想活命,就齐心协力守城。想内斗,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去跟三哥叙旧。”
死一般的寂静。
“散了吧。”司徒乾程挥挥手,转身走向后堂。
没有人再敢出声。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默默起身,陆续离开。
***
后院的书房里,何伟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看到司徒乾程推门进来,何伟金躬身行礼:“殿下。”
“坐。”司徒乾程走到书案后,重重坐下,摘掉头盔扔在一旁,“城头的情况你看到了?”
“看到了。”何伟金心翼翼地,“殿下辛苦。”
“辛苦?”司徒乾程自嘲地笑了笑,“辛苦有什么用?要不是你的那些火炮,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揉了揉眉心:“吧,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何伟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详细的文书,双手呈上:“殿下,霖益那边……有进展了。”
司徒乾程接过,快速浏览。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真理……”他念出这个名字,“威力是雷地火的五倍,射程三倍,精度……五百步外能打中玉佩挂绳?”
“千真万确。”何伟金压低声音,“属下亲眼所见。那东西……简直就是神器。一发炮弹,就能炸平半个校场。”
司徒乾程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真有这样的武器……
但当他看到后面的报价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五千两黄金一门?炮弹一百两一发?”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这个‘卯家’,是把我们当肥羊宰?”
何伟金苦笑:“殿下,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可是我们需要。”司徒乾程替他把话完,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而且,我们没有选择。”
他太清楚了。找不到那个“卯家”真正的生产地,查不出背后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战事吃紧,更不可能分出精力去深入调查西南边陲。这一刀,他只能伸着脖子让人砍。
“三哥那边呢?”司徒乾程忽然问,“你他们的人还没到霖益?”
“是。”何伟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按照之前的交易节奏,三皇子的人这个月本该来提货了。但到现在都没露面。属下已经安排人在所有通往霖益的要道上设卡,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拦截。”
司徒乾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如果三哥拿不到这种新武器……那这场仗,就还有转机。
“做得不错。”他点点头,但随即又问,“可你能保证,‘卯家’不会偷偷卖给他们?”
何伟金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实话:“属下不能完全保证。但……属下用一千两黄金作为定金,买下了未来三个月的独家采购权。如果‘卯家’违约卖给别人,要双倍返还。”
“一千两……”司徒乾程闭上眼睛。
又是一笔巨款。可现在,钱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赢下这场战争,多少钱都值得。
“那三门‘真理’,什么时候能越?”他问。
“最快也要二十。”何伟金,“那东西太重,运输不便,而且要避开三皇子的耳目,只能走隐秘路。”
“太慢了。”司徒乾程睁开眼。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司徒乾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刚才前厅那些争吵声,那些贪婪的嘴脸,又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内忧外患。
外有三哥的大军压境,内有这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憋屈。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何伟金身体一震,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回殿下,情报已经收集清楚。四皇子在城南有一处私宅,里面藏着他从宫中盗出的三箱珍宝,还迎…他和三皇子往来的密信副本。”
“五皇女暗中联络了南方几个世家,承诺若她掌权,将开放盐铁专营。”
“陈尚书的儿子上个月收了赵侍郎五万两银子,答应在军需采购上‘行方便’。”
“至于赵侍郎本人……他在城西的地窖里,藏了足够他全家吃三年的粮食,还有二十万两现银。”
一条条罪状,清晰而冰冷。
司徒乾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关键人员呢?”他问。
“都已经控制了。”何伟金的声音压得更低,“四皇子的贴身侍卫长,五皇女最信任的嬷嬷,陈尚书的管家,赵侍郎的妾……都在我们手里。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司徒乾程想起刚才前厅那一张张脸——四哥的贪婪,五姐的算计,陈尚书的虚伪,赵侍郎的背叛。
这些人,口口声声拥护他“正统”,背地里却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梧州城危在旦夕,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守城,而是如何在这场乱局中攫取最大利益。
既然如此……
司徒乾程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去请公孙先生前来议事。”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准备动手吧。”
何伟金深深鞠躬:“是。”
他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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