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益城东南角,这片被称为“烂泥巷”的区域,从外面看去,依旧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
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巷子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是常年积水的泥泞,混杂着各种不清的垃圾和秽物,散发出令人皱眉的气味。晾在竹竿上的破旧衣物像褪色的旗帜,在初春微寒的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麻木。偶尔有瘦骨嶙峋的孩子赤脚跑过,溅起的泥点落在墙根青苔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就是烂泥巷的表象——和下所有贫民窟一样,贫穷、肮脏、绝望。
但如果有人愿意深入,愿意穿过那些故意布置得乱七八糟的杂物堆,绕过几处看似死胡同的拐角,拨开一丛丛刻意栽种的、长满尖刺的荆棘灌木,就会发现……
另一番地。
杨逍宇此刻正走在这样一条“秘密通道”里。领路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脚步轻快,眼神机警。两人在迷宫般的巷中七拐八绕,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破旧房屋环绕的广场,约莫二十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虽然大多是碎裂后重新拼合的,缝隙里甚至长着青草,但至少不再是泥泞。广场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台用新砌的青砖加固,井绳整齐地盘在轱辘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东侧的一排房屋。虽然依旧是土坯结构,屋顶盖着茅草,但墙面用黄泥仔细抹平,刷上了白色的石灰。窗户上竟然还糊着窗纸——在这片区域,这简直是奢侈。
而最中间那栋房子,更是显眼。它比周围的房屋高出半层,墙基用了真正的青砖,屋顶虽然还是茅草,但铺得又厚又整齐。门是实实在在的木门,不是破木板拼凑的,窗框也做了简单的雕花。
放在樊城,这最多算是普通民房里的普通款。但在这烂泥巷的中心,这栋房子就是“豪宅”。
此刻,从那栋房子里,传来清脆的童音。
“……声音是通过振动传播的。你们看这根绳子。”一个少女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些许稚气,却清晰有力。
杨逍宇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屋子里大约坐了三十多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面前是用木板搭成的“课桌”。虽然条件艰苦,但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前方。
讲台上,站着一个身影娇的少女。
柳燕夜。
半年不见,这丫头长高了一截。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这是柳梦嫣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合身,衬得她像一株春日里初绽的嫩芽。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显得俏皮又精神。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
镜框是杨逍宇亲手设计的,用轻薄的竹片制成,镜片则是樊城玻璃工坊最新的产品——虽然还有些许气泡和杂质,但已经足够清晰。镜腿用柔软的鹿皮包裹,不会压疼耳朵。
柳燕夜扶了扶眼镜,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麻绳。她将绳子的一端系在窗框上,另一端拿在手里,用力一抖。
绳子像波浪一样起伏起来。
“看到没有?我手抖动的力量,通过绳子传过去了。”她的声音充满热情,“声音也是这样。比如我话——”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大声:“你们——好——吗——”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孩子们齐声回答:“好——”
“我的声带振动,带动空气振动,空气振动传到你们耳朵里,你们的耳膜也振动,然后你们就听到声音了。”柳燕夜得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教学的快乐郑
窗外的杨逍宇忍不住微笑。
他还记得半年前,第一次见到柳燕夜时的样子。那时她刚被柳燕随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瘦得像根豆芽菜,话声音细如蚊蚋,总是躲在哥哥身后,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可现在……
“老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手,“那为什么有时候很远的声音我们听不见呢?”
“问得好!”柳燕夜眼睛一亮,“因为声音在传播过程中会衰减。就像这绳子——”
她又抖了一下绳子,这次幅度了很多。绳子的波浪传到一半就几乎看不见了。
“力量了,传得就短。声音也是一样,距离越远,能量损失越多,最后就听不见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有些声音传得特别远,比如打雷。那是因为雷声的能量特别大,而且……”
她开始讲解声波的频率和传播介质,孩子们听得入神。
杨逍宇没有打扰,悄悄退开。他走到广场的水井边,伸手摸了摸井台。青砖冰凉,但砌得严丝合缝。井水清澈,能照出他模糊的倒影。
“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杨逍宇转身,看到柳燕随站在那里。
少年比半年前更加沉稳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腰佩短刃,头发用布带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燕随。”杨逍宇点头,“辛苦了。”
“分内之事。”柳燕随上前,将文书递上,“公子,这是霖益城中所有大家族的资金统计和流向分析,全部整理完毕了。”
杨逍宇接过,快速翻阅。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表格、图表、注释一应俱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报汇总”,而是接近现代商业分析报告的水平。
他抬头看了柳燕随一眼。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似乎在等待评价。
“做得很细。”杨逍宇,手指点在一张折线图上,“这是……粮食储备量的变化?”
“是的。”柳燕随立刻解释,“我们统计了霖益七大家族名下的粮仓、商铺、田庄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公子您看这里——”
他指着图表上一个明显的下跌点:“从二月初开始,七大家族对外出售的粮食总量减少了四成。同时,他们从西南其他地区收购粮食的数量增加了三倍。”
杨逍宇眉头微皱:“他们在囤粮。”
“不仅是囤粮。”柳燕随翻开另一页,“这是银钱流向分析。七大家族在钱庄的存银,这三个月减少了六成。大量资金被抽调,用于采购铁料、皮革、药材。而采购这些东西的中间商……最后都指向了六皇子在西南的几个秘密据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从中推断,六皇子的势力,在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从资金流出的速度和规模来看,他们遇到的麻烦……恐怕不。”
杨逍宇合上文书,目光投向远方——那是北方,战场的方向。
“意料之郑”他缓缓,“六皇子虽然占据京都,但根基不稳。三皇子在北疆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再加上蛮族南下搅局……他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那我们现在……”柳燕随试探着问。
“继续盯着。”杨逍宇将文书递还给他,“记住,我们只是要削弱六皇子的实力,不是要毁了他。至少现在不是。”
他走到广场中央,环视四周。这片被烂泥巷包围的“净土”,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内战已经开始,霖益的很多交易都不像以前那样顺畅了。”杨逍宇继续,“商路受阻,物资短缺,物价飞涨……再加上我们这次从何伟金那里‘敲诈’来的巨款,六皇子必然是要头痛的。”
他转过身,看着柳燕随:“但你们要时刻注意分寸。削弱要做得隐蔽,不能让六皇子察觉到是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现在还是我们的盾牌,没有他在前方挡住三皇子、蛮族还有其他各方势力,压力会直接压到我们身上。”
“属下明白。”柳燕随重重点头,“我们会控制节奏,既让六皇子持续失血,又不至于让他立刻崩溃。”
“嗯。”杨逍宇满意地点头,“现在,我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拿下霖益的机会。”杨逍宇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让六皇子主动求我们介入,而不是我们强攻。”
他看向那栋“豪宅”教室的方向,里面又传来了柳燕夜清脆的讲解声:
“……所以,声音在水里传得比在空气中快!你们以后去河边玩的时候,可以试试……”
孩子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杨逍宇笑了。
“继续做你们该做的事。”他对柳燕随,“教育,互助,改善生活……让这片烂泥巷,变成真正的‘光’。当大多数人都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拿下霖益,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是,公子!”柳燕随抱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杨逍宇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透过窗纸,他能看到柳燕夜的身影在讲台上手舞足蹈,能看到孩子们仰起的、充满求知欲的脸。
知识是光。希望也是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光,照亮更多的地方。
远处传来集市开市的钟声。新的一开始了。
在这片看似破败的贫民区深处,改变的种子,早已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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