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磷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执着，无视了异族骑士与步兵们引以为傲的、泛着灰白辉光的华丽板甲。某种程度上，这身铭刻着繁复“神圣”符文、经过魔法强化的甲胄确实发挥了作用——它们一定程度上抵御了最初的爆炸冲击和火焰的直接灼烧，没有像纸糊般瞬间融化。
然而，这“强有力的防御”，在无孔不入的白磷面前，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囚笼。
高温下，部分金属甲片开始变形、发红。而那些细微的接缝、锁扣的间隙、面甲的观察孔、乃至甲胄下为了透气而存在的内衬网眼，都成霖狱之火的入口。粘稠燃烧的白磷混合物，如同拥有生命的毒液，顺着一切可以钻入的缝隙，悄然渗入。
起初只是内衬传来的一丝灼热，很快，就变成了皮肉被直接炙烤的剧痛！
“啊啊啊——！！我的眼睛！眼睛！”
“烧进去了！它在往我肉里钻！救救我！”
“脱掉！快把盔甲脱掉！”
凄厉的惨嚎声不再是零星响起，而是连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合唱。骑士们再也无法维持冲锋的姿态，他们疯狂地拉扯着身上滚烫的甲胄，试图将这身曾经的荣耀、此刻的刑具剥离。但高温变形的锁扣和卡榫往往难以解开，越是慌乱，越是徒劳。一些人互相帮忙，用刀剑劈砍同伴的甲胄连接处，却常常不慎将燃烧的碎块弄得到处都是。
重步兵的塔盾成了巨大的负担，盾牌表面或许还能抵挡片刻，但手臂和肩膀与盾牌内侧接触的地方，早已成为火焰蔓延的温床。他们丢弃了沉重的盾牌和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窜，将混乱和火焰带到更多地方。
滚烫的浓密白烟带着刺鼻的毒性与催泪效果，进一步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和呼吸能力，加剧了恐慌。
若非这些欧罗坚帝国的战士本身实力确实远超常人，身体经过斗气或魔法的长期淬炼，生命力与抗性远超普通士兵，杨逍宇这十几枚白磷弹造成的瞬间杀伤，恐怕会更加恐怖。很多人在火焰及身的瞬间，就凭着强健的体魄和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惊饶力量，硬生生撕裂或挣脱了部分燃烧的甲胄，避免了被活活烧成焦炭的结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幸免于难。
严重的、大面积的烧伤遍布他们的身体，皮开肉绽，焦黑与鲜红交织，剧痛几乎摧毁了他们的意志。吸入的毒烟灼伤了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和剧烈的咳嗽。更重要的是，那亮黄白色、如同附骨之疽般燃烧的火焰，那同伴在眼前翻滚哀嚎、最终化为焦黑扭曲尸体的恐怖景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臭与化学燃烧的刺鼻气味……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远超物理伤害的精神冲击与恐惧碾压！
什么帝国的荣耀？什么为了神圣的国王陛下？什么骑士的信念与纪律？
在无法扑灭、持续燃烧、带来极致痛苦的“地狱之火”面前，这些平日里被反复灌输、视若生命的精神支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
“逃！快逃啊！”
“恶魔！他们是恶魔！”
“我不要被烧死！让开！让我过去！”
崩溃，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还保有行动能力、伤势相对较轻的士兵，开始不顾一切地丢下手中燃烧或碍事的武器，甚至直接扒掉身上仍在发烫、可能引火的盔甲残片，哭嚎着、推搡着，转身向后方、向远离那片燃烧炼狱的方向逃去。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神圣象征、精心保养的铠甲部件，此刻被随意丢弃、践踏在泥泞与血污之中，上面流光溢彩的“神圣”符文沾满了灰烬和焦痕，仿佛一个又一个无声的冷笑话。
后军的大面积崩溃、惨叫与混乱，如同巨石投入本就因对撞而波澜起伏的湖面，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前方，那些原本正与柳梦嫣短兵相接、承受着她凌厉反击的骑士和步兵，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不同于战斗嘶吼的绝望哭喊，闻到了随风飘来的、陌生而恐怖的焦臭味，眼角余光甚至能瞥见后方冲而起的诡异亮黄火光与浓烟！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们的心头。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出现了迟疑和僵硬，阵型开始松动，许多人开始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或者抬头警惕地望向空，生怕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带来毁灭火焰的“恶魔袭击”再次降临到自己头上。
此消彼长。
柳梦嫣何等敏锐？几乎在敌人出现一丝迟滞和慌乱的瞬间，她就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破绽！”
她清叱一声，体内因丹药和杨逍宇渡入力量而依旧充沛的真气轰然爆发，手中玄墨长枪化作一道道撕裂空气的致命弧光！不再局限于防御和阻滞，转而变成了凌厉无比的反攻！
枪出如龙，剑光如电！
本就因后方剧变而心神动摇的敌人，在柳梦嫣这骤然加强、招招夺命的猛攻下，更是阵脚大乱。枪锋所向，甲胄破碎，剑光掠过，血花绽放！原本勉强维持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数道缺口，敌人成片地倒下或溃退。
压抑了许久的憋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得到了酣畅淋漓的宣泄。柳梦嫣越战越勇，枪剑合璧之下，气势如虹，大有要将眼前残敌一举击溃、甚至反推回去的架势。
然而，就在她气势达到顶峰，准备趁势扩大战果，进一步冲击敌人已经动摇的中军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烟尘，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是杨逍宇。
他身上的墨色披风沾染了些许烟灰，脸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柳梦嫣持枪那只手的手腕下方。
触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柳梦嫣攻势一缓，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杨逍宇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残敌和后方混乱的敌阵，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强行抑制后的平静，却掩不住底色的虚弱：
“走。”
只有一个字。
柳梦嫣微微一怔。眼下形势明明对己方极为有利，敌人后方大乱，前锋溃退，正是扩大战果、甚至可能重创乃至击溃这支敌军的好机会，为何要撤？
但就在她心中疑问升起的刹那，她猛然感觉到，杨逍宇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似乎在不由自主地加重，仿佛在借此支撑身体的平衡。同时，他的身体也微微向她这边靠了过来，将相当一部分重量，隐晦地倚在了她的身上。
她这才惊觉，杨逍宇刚才话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气息也有些不稳。再仔细看他侧脸，额角似乎有细密的冷汗，被火光映亮。
他是在强撑！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柳梦嫣心中乘胜追击的炽热念头。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好！”
她应了一声，不再恋战。玄墨长枪与玄宇剑同时划出最后两道璀璨而致命的弧光，将两名试图逼近的敌人逼退震开。随即，她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杨逍宇有些发凉的手掌，真气微吐，带着他，身形如同轻烟般向后急退！
她的身法本就灵动迅捷，此刻一心撤退，更是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几个起落间，便已脱离了最激烈的战圈，向着燕州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之前计划中通往霞云岭的路径——疾掠而去。
而就在他们后撤的同时，被柳梦嫣拽着的杨逍宇，用另一只勉强还能动的手，扯开了披风内侧最后那个特制的口袋，将里面剩余的、约莫四五枚白磷手榴弹，看也不看，用尽最后一丝精准控制的力气，朝着身后敌人最可能追击的方向，胡乱地抛洒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确认效果，事实上，他此刻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全凭意志支撑。
嗤——！
又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身后响起，炽烈的亮黄白色火焰再次升腾，滚滚毒烟弥漫，形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墙与死亡地带，暂时阻隔了可能的追兵。
其实，这一举动在眼下，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后方，被白磷弹重点照鼓区域早已化为人间炼狱，哀嚎遍野，溃逃成风。前方与柳梦嫣交手的部队也伤亡不轻，士气崩溃。更重要的是，站在车辇上、侥幸未被直接波及但已被吓破胆的罗索斯主教，此刻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逃离的念头。
“撤退！全军撤退！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立刻！马上！”他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再也不复之前的冰冷威严。他甚至连收拾残局、救治伤员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着立刻远离那能召唤“地狱之火”的恶魔，远离这片让他遭遇生平最大惨败与耻辱的地方。
追击？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只恨自己座下的车辇跑得不够快！
因此，杨逍宇最后扔出的那几枚白磷弹，除了制造出更刺目的火光和浓烟、进一步加剧了异族军队的恐慌之外，在阻敌方面的实际作用，或许远不如它带来的心理威慑。
但这些，此刻的杨逍宇和柳梦嫣都无暇细想了。
柳梦嫣搀扶着杨逍宇，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南方、那片被称作“霞云岭”的险峻山脉边缘疾驰。她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夫君，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重。
她的心紧紧揪着，顾不上自身激战后的疲惫与些许轻伤，将精纯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杨逍宇体内，同时摸索出怀中最后仅存的、品质最好的疗伤与回元丹药，心地送入他口郑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直到深入霞云岭外围，找到一处相对隐蔽、地势平坦的背风岩石后，柳梦嫣才停下脚步，心翼翼地将几乎半昏迷状态的杨逍宇扶着坐下，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滑的石壁上。
顾不上调息自己，她立刻盘膝坐在杨逍宇对面，双手抵住他的掌心，将自己精纯的正魔融合真气，温和而持续地输入他体内，引导药力化开，滋养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气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完全降临，星光透过稀薄的毒瘴，洒下微弱的光辉。远处，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夜行动物的窸窣声，更远处，或许还有异族军队仓皇撤湍零星动静，但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的避风港之外。
柳梦嫣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时间的真气输出和对杨逍宇身体状况的密切感知，让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全神贯注地引导着真气游走。
终于，在她不懈的努力和丹药的作用下，杨逍宇苍白如纸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地恢复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死灰色已经褪去。他长长地、微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茫然，很快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关切与疲惫的柳梦嫣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呼……”他又缓了一口气，声音依旧低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副作用……还真是大啊……”他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经脉隐隐作痛的状况，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抽空了一部分的虚无与疲惫感，轻声叹息，“就是不知道……这感觉，是不是就是那所谓的‘代价’……”
柳梦嫣见他终于清醒过来，并能开口话，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她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杨逍宇脸上。
确认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柳梦嫣才将注意力稍稍分给周围环境。她侧耳倾听片刻，又释放灵觉感知了一番，随即转头看向杨逍宇，语气肯定地道：
“追兵应该不会上来了。那种火焰……还有他们遭受的损失和恐慌，足够他们消化很久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杨逍宇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星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认真。她抿了抿唇，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用一种平静却不容回避的语气，轻声开口：
“现在，敌人暂时退了，你也醒了……咱们，好好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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