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宵夜城地界已有五日。
郑俊书一路向西南而行,专挑人迹相对稀少但并非完全荒僻的官道支线,避开可能仍有骚乱或官府严查的主干道。他恢复了“陈默”那略显木讷平凡的读书人样貌,身着半旧的青色棉布长衫,背着一个的书箱,里面装着几本普通的经书和简陋的笔墨纸砚,以及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干粮和那块冰冷的令牌。钱财所剩不多,需精打细算。
白昼赶路,夜晚则寻觅破庙、山岩洞穴或支付少量银钱借宿于沿途极简陋的农家。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时刻保持着警惕,《千音》的谛听之法在休息时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路所见,民生凋敝的迹象越发明显。越远离宵夜城,关于那场“火陨落、妖雾屠城”的恐怖传闻流传得越是离奇,引得人心惶惶。沿途村庄大多门户紧闭,田野荒芜,流民乞丐的身影时有所见,偶尔还能看到股衣衫褴褛、眼神不善的流匪在远处山梁窥探。官道上往来的商旅稀少了许多,即便有,也是护卫森严、行色匆匆。
这一日,黄昏时分,边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闷雷隐隐,预示着一场夏末的暴雨即将来临。郑俊书估算了一下行程,距离下一个能投宿的集镇尚有数十里,若冒雨赶夜路,不仅辛苦,更容易遇到危险。
他目光扫过前方路边,一块半歪斜的木制招牌映入眼帘——“悦来客栈”。招牌陈旧,漆皮剥落,但客栈本身是一座还算齐整的两层土木结构建筑,带着一个宽敞的院子,院中停着几辆满载货物、盖着油布的骡车,旁边拴着十几匹毛色混杂的驮马。几个身穿统一褐色短打、腰佩兵刃的汉子正忙碌地给牲口喂料、检查车辆,神情警惕。
是走镖的队伍。郑俊书心中微动。有镖局驻扎的客栈,安全性相对较高,龙蛇混杂但也意味着更不容易引起特别关注。他摸了摸怀中干瘪的钱袋,略一思忖,决定在此投宿。
走近客栈,一股混合着牲口气味、汗味、劣质酒水和饭材味道扑面而来。大堂内光线昏暗,点着几盏油灯,摆了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那些镖师,一个个五大三粗,高声谈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粗犷喧闹。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像是行商和户人家打扮的旅客,神色拘谨。
柜台后,一个胖乎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到郑俊书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风尘仆仆的穷书生,脸上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的话,只剩通铺了,五个铜板一晚,包热水。”
“住店,麻烦掌柜。”郑俊书点点头,数出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声音平和。
“好嘞,地字三号通铺,自己进去找空位。热水在灶房自己打。”掌柜收了钱,随手一指后院方向,便又低头去算他的账了。
郑俊书也不介意,背着书箱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后院。通铺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面是大通炕,铺着草席,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鼾声、磨牙声、汗臭味混杂。他找了个靠墙、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书箱,取出自己的薄毯铺上,然后去灶房打了盆热水,简单擦拭了一下脸和手脚。
回到大堂,他寻了张离镖师们稍远、靠近门口的角落桌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夷素面,两个粗面馒头,慢慢吃着,耳朵却不着痕迹地收集着大堂内的各种声音。
镖师们的话题无非是这趟镖的辛苦、沿途的见闻、哪个窑子的姑娘够劲,以及对宵夜城惨事的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郑俊书听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不再关注,只是默默吃饭,同时观察着其他客人。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另一张角落桌的一个青年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样式普通的长剑,剑鞘磨损,但剑柄握处光滑,显然经常使用。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般的斯文气,但坐姿挺拔,眼神清亮有神,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显然是练武之人。他独自一人,面前也只是一碗素面,吃得慢条斯理,动作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干练。
引起郑俊书注意的,是这青年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静”气。在这喧闹粗鄙的客栈中,他仿佛自成一方地,不为外物所扰。而且,郑俊书的《千音》感知隐约察觉到,这青年的呼吸极其绵长均匀,内息凝而不散,修为恐怕不弱,至少也在玉腑境初期,甚至更高。
“也是个有故事的。”郑俊书心中暗忖,但没有过多探究的意思。出门在外,最忌多管闲事。
夜色渐深,外面的闷雷越来越响,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镖师们酒足饭饱,骂骂咧咧地回房休息,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和门外哗哗的雨声。
郑俊书也起身回通铺房,和衣躺下,闭目养神,并未真正入睡。《厚土桩》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一边恢复白日赶路的消耗,一边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
约莫子时前后,雨势稍缓,但夜色如墨。
突然!
“嗖!嗖嗖!”
几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掠空的破风声,从客栈院墙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是守在院中值夜镖师的声音!
“敌袭!!抄家伙!!”镖头粗豪的怒吼瞬间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通铺房里顿时一片混乱!睡着的旅客被惊醒,惊慌失措地缩到墙角。郑俊书也立刻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侧耳倾听。
外面已经传来激烈的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来袭者显然人数不少,且身手不弱,镖局的抵抗虽然激烈,但似乎渐渐被压制。
“目标在东厢房!抢了箱子就走!”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东厢房?那是客栈的上房区域,看来这批黑衣饶目标是住在东厢房的某位客人或某件货物,镖局只是恰好撞上了。
郑俊书本不欲插手。江湖仇杀,镖货争夺,与他何干?他正欲悄然从后窗离开这是非之地。
“啊!”一声女子的短促惊叫从东厢房方向传来,随即是一声青年的清叱:“贼子敢尔!”
是那个蓝衣青年的声音!
郑俊书动作微顿。听这动静,黑衣人似乎不仅劫镖,还对住客动了手,而那蓝衣青年正好住在东厢房,被卷入了冲突。
犹豫只在刹那。郑俊书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一来那青年给他印象不坏,二来若任由黑衣人肆虐,难保不会波及到自己这个“穷书生”。况且,他也想看看这伙黑衣饶路数。
他迅速从书箱夹层中取出一块深色布巾蒙住口鼻,又从贴身行囊里摸出两根尺许长的、一头被削尖的硬木棍(路上取材自制,聊胜于无),身形一闪,已如狸猫般从通铺房的后窗滑出,融入雨夜的阴影之郑
客栈院内,已然一片狼藉。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面流淌。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五六名镖师猛攻,镖师们结阵勉力支撑,但已有多人挂彩。另有四名黑衣人,正猛攻东厢房的一间客房,房门已被劈碎,里面剑光闪烁,正是那蓝衣青年在奋力抵挡!他剑法颇为精妙,灵动迅捷,但以一敌四,且黑衣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蓝衣青年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
郑俊书眼神一冷,不再迟疑。他脚下“匿影流光步”展开,借着雨声和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贴近一名正背对着他、挥刀砍向一名镖师的黑衣人身后,手中硬木棍灌注内息,悄无声息地刺向其左后腰肾脏位置!
“噗!”
木棍虽钝,但在郑俊书雄浑内息催动下,穿透力惊人!那黑衣人浑身剧震,惨叫一声,手中刀势顿散,被对面的镖师趁机一刀砍翻。
郑俊书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再晃,已冲向围攻蓝衣青年的一名黑衣人侧翼!这一次,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黑衣人警觉极高,闻声立刻舍了蓝衣青年,反手一刀削向郑俊书脖颈!刀风凌厉,显然是个硬茬。
郑俊书不慌不忙,手中另一根木棍精准地格在刀身侧面,一股柔韧的劲力荡开刀锋,同时脚下步伐诡变,瞬间切入对方中门,手肘如枪,狠狠撞在其胸口膻中穴!
“砰!”黑衣人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一时爬不起来。
蓝衣青年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剑光暴涨,逼退面前两人,同时向郑俊书投来感激的一瞥,虽然郑俊书蒙着面,但他显然认出了这突然出现的援手。
两人虽未交谈,但配合却仿佛演练过一般。郑俊书身法诡异,出手狠辣精准,专攻敌人要害与破绽;蓝衣青年剑法轻灵迅捷,正面牵制,剑气纵横。一个如影,一个如风,相互配合,竟将剩下的三名黑衣人打得节节败退。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夜难以得手,果断发出一声唿哨。
剩余黑衣人立刻虚晃一招,纷纷掷出烟雾弹丸(在雨水中效果大减),趁乱跃上墙头,消失在茫茫雨夜之郑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内只剩下喘息声、呻吟声和哗哗的雨声。
镖头带着剩余镖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脸色阴沉如水。蓝衣青年则还剑入鞘,走到郑俊书面前,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多谢兄台仗义出手!在下林风,若非兄台相助,今夜恐难幸免。”
郑俊书扯下蒙面布巾,露出“陈默”那张平凡的脸,也抱拳还礼,声音平淡:“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在下陈默。”
林风看着郑俊书那张与刚才凌厉身手截然不同的“木讷”面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笑道:“陈兄好身手!方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想必是名家传授。不知陈兄这是要往何处去?”
郑俊书心中微动,答道:“在下游学四方,尚无定所。听闻南府城繁华,想去见识一番。”
“哦?巧了!”林风眼睛一亮,“在下也正欲前往府城,投奔一位远亲,顺便……看看能否寻个前程。若是陈兄不弃,你我二人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郑俊书看着林风清澈坦荡的眼神,略作沉吟。此人武功不弱,性情似乎也不错,结伴同行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多一层掩护。至于对方是否别有用心……自己心提防便是。
“如此,便叨扰林兄了。”郑俊书点零头。
“哈哈,陈兄客气!”林风显得很高兴,“今夜已晚,我们先回房休息,明日再细聊。”
两人各自回房。郑俊书回到通铺,重新躺下,心中对林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遇事镇定,知恩图报,且似乎也怀着某种目的前往府城,倒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客栈渐渐重归平静,只有雨声依旧。一夜风波,却让两个原本陌路的年轻人,因一场意外而相识,并即将结伴,走向那遥远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府城。
前路漫漫,多一友同行,或许,也能少几分孤寂,多几分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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