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的脸色在她一连串的质问下,变得惨白。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可眼中翻涌的却不是被冒犯的怒火,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和挣扎。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那些自以为的冰冷尖锐,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算什么关系……”
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敛猛地将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我不知道。”
“般般,你问我算什么关系?我也想知道。”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擦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温柔,眼神却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恨谢翰之,他于我有杀身之仇。”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却泛着猩红:“可是……”
“可是我心悦你啊,般般。”
他得很轻,很慢,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狼狈的七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谢韫仪混乱不堪的心湖之上,炸开了滔巨浪。
心悦……她?!
谢韫仪整个人僵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眼底的猩红未褪,捧着她脸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在什么……
荒谬感瞬间浇灭了谢韫仪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只剩下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
谢韫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猛地摇头,想要挣脱他捧着她脸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像是要避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胡,这不可能……”
谢翰之竟然和他有杀身之仇,她怎么还能这般坦然地承受他对自己的好……
江敛不知道谢韫仪在想什么,但她的反应却狠狠刺入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他看着她的惊惧,她的抗拒,她眼中无法接受的排斥,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终于消失。
可他脸上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再强行禁锢她,反而顺从地松开了手,任由她慌乱地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车厢壁。
“是,我在胡。”
他顺着她的话,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
“怎么可能呢?我这样满手血腥、心思诡谲、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人,怎么配心悦于你,陈郡谢氏明珠谢韫仪?”
他每一句,谢韫仪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话一下下扎在她心上,谢韫仪心慌意乱,不知道自己心中阵阵的疼痛是因为什么。
“可我就是心悦了,怎么办,般般?”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茫然无措,可眼神里的执拗却令人心头发寒。
“从很久以前,就像毒藤,不知不觉缠进了骨头缝里,等我发现时,已经挣不脱,砍不断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再次触碰她,却又停住,只是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我试过远离,试过克制,试过用仇恨提醒自己。可没有用。”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的剖白。
“看到你难过,我会烦躁,看到你遇险,我会失控,看到你对别人笑……我会嫉妒得发疯。”
“就像今。”
他顿了顿,眼神沉郁,声音也沉了下来:“般般,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卑鄙,我自私,我满心算计。可我对你……至少是真的。”
“所以,你问我,我们算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也不知道。”
“我盼望着菩萨永坐殿堂,却也曾希望菩萨能低眉看我一眼。”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没有碰触她,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谢韫仪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会放手。般般,无论你接不接受,无论你恨我还是怕我。”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配上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偏执,让谢韫仪从心底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俊美得过分的脸。巨大的震惊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刻也不能。
“停下!”
谢韫仪猛地转过头,对着车帘外喊道:“让我下车。”
马车依旧在缓缓前行,车夫似乎有些犹豫。
“我,停车!”
谢韫仪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同时伸手,不顾一切地去推那紧闭的车门。
“让她下。”
江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谢韫仪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暖意。
江敛将一件斗篷从她头上罩下,谢韫仪动作微顿,回头看向他。
江敛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内,修长的手指系好她喜欢的结,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涩。
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跑吧,般般。”
他对着谢韫仪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跑得再远些,最好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否则,我总会找到你的。”
“无论以何种方式。”
望着他疲惫至极的样子,谢韫仪一直在狂跳的心脏终于慢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看着身上严严实实的披风,终于道:
“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和我父亲的恩怨。”
“你的话……至少,给我一段时间想想。”
谢韫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冬日萧瑟的街巷,只余斗篷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翻卷,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车厢内,江敛维持着为她系好斗篷后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衣料柔软的触感,和她发间极淡的气息。
他愣住了。
她要想什么?
会是他表明心意的那句话吗?
江敛按着额角,神色阴郁。
本来,他是打算在送她一场白日烟火的时候,向她表明心意的,可被沈寻鹤刺激的太多,他竟然就这样想都没想就了出来。
预想中,她应该更加惊恐,更加抗拒,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或者彻底决绝地离开他,此生不复相见。
他早已做好了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甚至告诉自己无论她如何反应,他都不会放手。
可她竟然……想想?
这个微的可能像黑暗中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到几乎不真实的光。
那光太微弱,反而让他不敢置信,甚至心生恐慌,怕只是自己绝望之下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抓住她问个清楚,问她要“想”什么,问她要“想”多久。
可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巷口。
她,至少要让她知道他和她父亲的恩怨。
她要去查。
回谢家去查。
这个认知让江敛的心沉了下去。
那被他刻意尘封,沾满血污的过往,终究还是要暴露在她面前。
她会查到什么?
她又会相信自己吗?
无论哪种结果,好像对他都无利。
可是她至少愿意去知道,而不是直接判他死刑。
这算不算一丝转机?
江敛低声自语道:“我的般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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