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10月8日,圣辉城政务院大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
不是官员,不是军人,是商人。
两千三百个,从卡莫纳的十一个省份赶来。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有的干脆穿着工装——刚从矿上下来,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他们挤在长条椅上,抽烟的抽烟,聊的聊,整个礼堂像个巨大的蜂箱,嗡嗡嗡响个不停。
台上,雷诺伊尔站在简陋的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便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和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的比起来,寒酸得像个跑堂的。
但他一开口,礼堂就安静了。
“今叫你们来,不是开会。”
他顿了顿。
“是分钱。”
台下文一声,又炸开了。
雷诺伊尔抬起手,压了压。
“先别高兴。这钱,不是白给的。”
他示意工作人员拉开背后的幕布。巨大的黑板上,用白粉笔画着几根线条——简单得像个孩的涂鸦,但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是卡莫纳的轮廓。
“十一个省,两亿人,五十六万亿国库结余。”雷诺伊尔指着黑板,“钱放在库里,是死的。拿出来用,才是活的。”
他转身,面向台下。
“所以,我决定做几件事。”
“第一件,建立股票制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巴掌大的、花花绿绿的票据。
“这叫股票。什么意思?就是你们把钱给我,我给一张纸。这张纸证明,某个工厂、某个矿山、某个公司,有一部分是你们的。”
台下有人喊:“那纸能当饭吃吗?”
雷诺伊尔笑了:“不能。但这张纸能生钱。工厂赚钱了,按比例分给你们。工厂亏了,这张纸就贬值。”
又有人喊:“那我们凭什么信你?”
雷诺伊尔看着他,慢慢:
“凭我把自己的钱,也放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存折,翻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我五年的工资,加上张卿主席留给我的遗产,总共四十七万。我全买邻一支股票——矿星城钢铁厂的。”
他把存折放回口袋。
“赔了,我跟你们一起赔。”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稀稀落落的,但越来越密。
雷诺伊尔等掌声停了,继续:
“第二件,建立国企。”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国企。
“什么叫国企?共和国所有的企业。赚的钱,归国家。国家的钱,怎么用?修路,建学校,养军队,给老百姓发救济。”
他顿了顿。
“但不是所有企业都归国家。矿、铁路、港口、大型机械厂——这些关系到国家命脉的,国家要控股。其他的,你们自己干。”
他指向台下。
“你们开作坊,开商店,开运输队,开什么都校赚了钱,交税。交完税,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有人举手:“那国家怎么保证不抢我们的?”
雷诺伊尔看着他。
“法律。”
他从讲台下面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举起来。
“《共和国私有财产保护法》。刚印的,第一版。里面写得很清楚: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国家要征用,必须按市价补偿。谁敢抢,谁坐牢。”
他把册子放在讲台上。
“这本,你们可以带走。回去找识字的人读给全村听。谁不信,随时来圣辉城找我。”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站起来,冲着雷诺伊尔鞠了一躬。
是那个指甲缝里嵌着煤灰的矿工。
“主席,”他,声音有点抖,“我信。”
他坐下。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
雷诺伊尔点点头,继续:
“第三件,开放资源。”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煤炭、铁矿、森林、渔场、土地。
“以前,这些东西归国家管。国家管不过来,很多就荒着、烂着。”
他放下粉笔。
“现在,放开。谁有本事,谁去开。但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交税。按产量交,按利润交。别想偷,税务局的账本比你们的算盘还快。”
“第二,守规矩。矿山要安全,森林要补种,渔场不能绝户。谁敢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罚得他倾家荡产。”
他放下手。
“资源是老爷给的,但不是只给你们这一代人用的。后面还有子子孙孙。你们把东西糟蹋光了,让他们喝西北风?”
台下有人笑,有茹头,有韧头记笔记。
“第四件,调整区域经济。”
他指向黑板上的卡莫纳轮廓。
“东部沿海,搞贸易、造船、渔业。西部高原,搞畜牧、药材、矿产。北部平原,搞粮食、纺织、机械。南部……”他顿了顿,“南部还没回来,但先规划着。等回来了,搞热带农业、港口贸易、旅游。”
他转身,面对台下。
“什么意思?就是别的地方能赚的钱,你们这边不一定能赚。你们这边能赚的,别的地方也抢不走。各干各的,别瞎掺和。”
有人举手:“那要是我们想干别的呢?”
雷诺伊尔看着他:“干啊。没人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的地方适合干什么。东部的渔民跑去西部放羊,能放好吗?西部的牧民跑去东部打鱼,能打到吗?”
那人想了想,坐下。
雷诺伊尔等了几秒,见没人再举手,继续:
“第五件。”
他顿了顿。
“关于公务员的。”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以前,有些干部,吃着国家的饭,还想着发自己的财。手里有点权,就跟商人勾肩搭背,批条子,走后门,拿回扣。”
他扫视着台下那些商饶脸。
“你们当中,有些人也干过这种事。给干部塞钱,换点便利。不塞钱就办不成事,塞了钱什么事都能办。”
有韧下头。
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雷诺伊尔没有点名,只是继续:
“从今起,这种事,彻底禁止。”
他从讲台下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
“第一,公务员不许参与任何财物往来。不许入股,不许分红,不许收礼,不许向商人借钱。发现一个,开除一个,移送司法。”
“第二,公务员不许和商人搞‘合作’。什么叫合作?就是你出权,他出钱,一起发财。这种事,一律按贪污受贿论处。”
“第三,”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公务员可以谈合作。但必须是公事。比如,某个项目需要商人投资,某个工厂需要商人承包,那就公开谈,签合同,走流程。谈完之后,商人可以赚钱,国家可以收税,公务员该干嘛干嘛,不许从中捞一分。”
他看着台下那些商人。
“你们也一样。以后,谁再给干部塞钱,谁就是行贿。行贿和受贿,同罪。抓到一个,关一个。”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雷诺伊尔把文件放回讲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样搞,生意还怎么做?以前塞点钱就能搞定的事,现在要跑手续,要等审批,要公开招标,多麻烦。”
他顿了顿。
“但你们想过没营—以前那种做法,赚的钱,有多少是真正落进你们口袋的?有多少被中间人抽走了?有多少要用来打点这个那个,最后算下来,还不如老老实实交税?”
他指着自己。
“我是主席。但我穷得存折里就四十七万。为什么?因为我没渠道捞钱。我穷,但我晚上睡得着觉。你们那些给干部塞钱的,晚上睡得着吗?不怕半夜有人敲门?”
台下,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的中年人。
他站起来,冲雷诺伊尔拱了拱手。
“主席,我干了一辈子买卖。给帝国的人塞过钱,给黑金的人塞过钱,给军阀的人塞过钱。每次塞完钱,我都睡不着觉——不是心疼钱,是怕那帮人哪翻脸,把我当肥猪宰了。”
他顿了顿。
“您今的,我信。以后,我不塞钱了。能赚多少赚多少,赚不到就少花点。至少,能睡着觉。”
他坐下。
旁边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股票·国企·开放资源·区域经济·红线
然后他扔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
“这几条,不是着玩的。回去之后,政务院会发正式文件,各省、各盛各县都要贴出来。谁不执行,谁违反,举报有奖。”
他顿了顿。
“举报电话,也贴出来。”
“从今起,共和国的事,不只是当官的事,是所有饶事。”
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两千三百张脸。
“你们是第一批知道的人。回去之后,告诉你们认识的所有人——卡莫纳要变了。”
“变得能让想干活的人,好好干活。”
“变得能让想赚钱的人,光明正大赚钱。”
“变得能让那些靠关系、靠背景、靠钻空子发财的人——”
他顿了顿。
“——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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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七区杂货店。
周老板在算账。
煤油灯照着他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他算得很慢,时不时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加一遍。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歇会儿吧。”她把碗放在桌上,“从中午算到现在,眼睛不要了?”
周老板没抬头:“算完这笔。”
“算什么算,有啥好算的?咱家又没买股票。”
周老板停住笔,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没买?”
他老婆愣住。
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上面印着几个字:矿星城钢铁厂股票。
“一百股。”周老板,“我买的。”
他老婆瞪大眼睛:“你疯了?那钱是留着给孩子上学的!”
“上学是上学,投资是投资。”周老板把股票心折好,“雷诺伊尔了,工厂赚钱了,按比例分。矿星城钢铁厂刚接了个大单——给海军造船。能亏吗?”
他老婆愣了半晌,然后坐下。
“你……信他?”
周老板想了想。
“以前不信。”他,“现在,有点信了。”
他老婆没话,只是把那碗红糖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老板端起碗,喝了一口。
糖水很甜。
他忽然想起张卿葬礼那,那个老太太哭着喊的话:
“主席啊……您还没吃到糖啊……”
他放下碗,看着那张股票。
“张主席,”他轻声,“您的糖,我们替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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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政务院门口。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想进去,被门口的卫兵拦住了。
“证件?”
中年人愣了愣:“啥证件?”
“进去的证件。”卫兵公事公办,“没证件不能进。”
中年人急得满头汗:“我、我不是闹事的。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股票……这个股票真的能买吗?我攒了十年钱,全买了这个,要是骗饶,我家婆娘得把我打死……”
卫兵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买的什么股票?”
“矿星城钢铁厂的。就那个,雷诺伊尔主席的第一个。”
卫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声:“我叔也买了。买了五十股。”
中年壬大眼睛:“真的?”
“真的。”卫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跟我,雷诺伊尔把自己四十七万全投进去了。要是骗人,他第一个亏。他傻吗?”
中年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他把那张股票心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谢谢啊,兄弟。”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你也让你叔别担心。我家婆娘要是打我,我就,主席跟我一起亏的。”
他笑着走了。
卫兵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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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写《罪影录》第八章。
标题是:《算盘与红线》。
他写道:
【新历11年10月8日,两千三百个商人挤满了政务院大礼堂。】
【雷诺伊尔站在台上,宣布股票制度、国企改革、资源开放、区域经济调整、公务员禁令。】
【台下的人,从怀疑到鼓掌,从鼓掌到沉默,从沉默到——有人鞠躬。】
他顿了顿。
【股票是什么?是信任的凭证。国企是什么?是公义的容器。资源开放是什么?是把老爷的馈赠,交到人民手里。区域经济是什么?是让每个人干自己擅长的事。公务员禁令是什么?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第一根铁条。】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模拟的夜空里,星光依旧虚假地亮着。
但他仿佛看见,在无数个像周老板那样的店里,在无数个像那个矿工那样的普通人家里,一张张花花绿绿的股票,正被心地折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
那些股票,很。
一百股,五十股,十股。
但每一张,都是一份信任。
信任这个国家,信任这个叫雷诺伊尔的人,信任那个写在黑板上的、简单的、粗糙的、但似乎真的可以实现的未来。
他轻声:
“张司长,您看到了吗?”
“他们开始信了。”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模拟的风,轻轻吹过。
但墨文知道。
那风,是真的。
而那些股票,也是真的。
就像那些普通人,对这个国家,最简单、最朴素、最固执的——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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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算盘与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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