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4月10日,政务院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卡莫纳全境图,南方的空白区域被铅笔轻轻圈出。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雷诺伊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他左手边坐着财政部长——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右手边是教育部长,三十出头,共和国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领带系得有点歪。
会议已经开了三个时。
“农业学校。”雷诺伊尔指着第一份文件,“全国要建二十所,分布在各主要产粮区。课程设置:土壤改良、种子培育、农机操作、水利工程。学制两年,每年招收五千人。”
教育部长点头:“师资从哪来?”
“老农。”雷诺伊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手把手教。他们不认字没关系,配个认字的徒弟当助教,一边教一边学。”
“教材呢?”
“墨文院长那边在编。从旧帝国农书里扒有用的,加上这几年我们自己总结的经验。”他顿了顿,“先油印,够用就行,不求精美。”
财政部长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眼镜片反射着光:“二十所学校,基建、设备、师资、学生补助……第一年预算至少两千万。钱从哪来?”
雷诺伊尔早有准备:“农业税明年提高百分之五,专款专用。另外,军费再砍百分之三。”
财政部长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话。
军费已经砍过两次了。
雷诺伊尔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只是:“继续。”
第二份文件:工业学校。
“十五所。”雷诺伊尔,“主要设在矿区、工厂集中的城剩课程分三类:采矿、冶炼、机械。学制两年到三年,每年招六千人。”
“师资?”
“退休老工人,伤残军人。”雷诺伊尔,“荣军院那边,三百多个缺胳膊少腿的,都愿意教。他们手残了,脑子没玻会画图,会算料,会操作。”
教育部长声:“那他们自己……”
“发工资。”雷诺伊尔,“按教师标准发。”
财政部长手里的笔停了:“教师编制?”
“没有编制。”雷诺伊尔,“临时聘用,按课时算钱。教一节课,领一节课的粮。教得好,续聘。教不好,换人。”
他顿了顿:“所有学校,都一样。不养闲人。”
第三份文件:手工业学校。
“十所。”雷诺伊尔,“木工、铁匠、泥瓦、纺织、制革。学制一年到两年,每年招四千人。师资从民间找——老木匠、老铁匠、老裁缝,愿意教的上。”
他看向财政部长:“这些学校花钱少。工具学生自己带,教材口口相传。主要开支是师傅的工资和学生口粮。”
财政部长点头,记下。
第四份:商业学校。
“五所。”雷诺伊尔,“会计、统计、仓储、运输。学制一年,每年招两千人。学生从街道办、供销社、粮站抽调的在职员工里选,学完回去继续干。”
教育部长愣了:“在职的……还叫学生?”
“在职才更需要学。”雷诺伊尔,“干了三年五年,账都算不明白,粮食账对不上,怨谁?怨他们?还是怨我们没教?”
教育部长不话了。
第五份:银行学校。
“两所。”雷诺伊尔,“就设在圣辉城和矿星城。学制一年,每年招五百人。学生从财政部门、粮库、供销社里挑——脑子清楚的,算账快的,手不抖的。”
财政部长抬起头:“银协…我们还没银校”
“会有的。”雷诺伊尔,“先攒人。等南方统一了,等卿港建起来了,等老百姓有余粮存了,银行自然就有了。”
他顿了顿:“银行不是房子,是人。”
财政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五份文件,五十二所学校,每年一万八千名学生。
雷诺伊尔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张卿生前过的话:
“一个国家最值钱的,不是矿山,不是工厂,是人脑子里装的东西。”
他当时不太懂。
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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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政务院会议室。
第二场会议。
参会的人换了一批:人事部长、监察部长、还有几个主要部门的副职。
议题只有一个:政府裁员。
雷诺伊尔开门见山:“政务院现有在编人员四千三百人。太多。”
没人话。
“各部自查,一个月内,裁掉百分之三十。”
人事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裁谁?”监察部长问。
雷诺伊尔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条标准:
一、吃空饷的,一个不留。
二、不干活的,谈话三次没改进的,走人。
三、关系户,自己没本事的,走人。
四、干不了本职工作,又不肯学的,走人。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裁掉的人,两条路。第一条,领三个月遣散费,自己找工作。第二条——转校。”
“转校?”人事部长没听懂。
“所有裁掉的人,只要愿意,都可以进我们新建的学校。”雷诺伊尔,“去当学生。”
“当学生?”
“对。”雷诺伊尔,“你不是不会干吗?那就去学。学农业,学工业,学会计,学点真本事。学完了,自己找工作也好,回来考公务员也好,都校”
“那……那他们愿意吗?”
雷诺伊尔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做工作。告诉他们:裁员不是撵人,是换条路走。走不通的,换条路。不会走的,学怎么走。”
他顿了顿:“干部也是人。人都有自尊。你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他跟你拼命。你要让他觉得是去学本事、以后还能回来,他就愿意。”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监察部长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雷诺伊尔,“是做。”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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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第七区街道办。
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新贴的告示,红纸黑字,写着三条:
一、全国新建五十二所学校,面向社会招生。年龄不限,学历不限,残疾不限。学费全免,管一顿午饭。
二、政府裁员。被裁人员可领三个月遣散费,或转入上述学校学习,学杂费全免,每月另发十斤粮票补助。
三、各街道推荐优秀青年入学。推荐一人,街道办奖励五十斤粮票。
人群嗡嗡议论。
“五十二所学校……这是要把全国都变成学堂?”
“管一顿午饭,那敢情好。我家子正愁没地方去。”
“裁员……政务院那帮老爷也裁?”
“听是真的。雷诺伊尔亲自定的。”
“裁了去哪?学手艺?”
“对。学不会的才裁,裁了去学,学会了再回来。”
“这……这主意谁想的?”
没人知道。
但布告栏前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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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工具棚门口,听街道办的人念布告。
念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我们这些人,也能去当学生?”
念布告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又看了看他满是皱纹的脸。
“布告上,年龄不限,残疾不限。”年轻人,“应该是……能。”
老科瓦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工具棚。
里面,几个荣军院的年轻人正在打铁。米哈伊尔在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捏钳子,另一个没了左腿的士兵在用一条腿踩着风箱。
老科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别打了。”他。
几个人停下手,抬头看他。
“收拾收拾。”老科瓦,“明,去学校报到。”
米哈伊尔愣了:“学校?我们去学校干啥?”
老科瓦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学认字。学算账。学怎么当个……除了打铁还能干点别的人。”
他顿了顿:“学会了,回来教别人。”
工具棚里安静了。
只有炉火噼啪。
米哈伊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根残存的手指。
“我这样……能学会吗?”
老科瓦走过去,用独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他,“老子用嘴都能打铁,你用手指还不能认字?”
米哈伊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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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正在整理教材。
桌上堆着几十本旧帝国时期的农书、工册、账本,有些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他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一章,交给林晚油印。
林晚坐在对面,手摇油印机吱呀作响,一张张粗糙的纸吐出来,墨迹还没干。
“院长,”林晚问,“您,这些人学完了,真能种出更多粮食?”
墨文没停笔。
“能。”他。
“为啥这么肯定?”
墨文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人都是想活的。”他,“活不下去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林晚想了想,点头。
继续摇。
吱呀——吱呀——
油印机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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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政务院门口。
雷诺伊尔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脸染成橘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下班的干部,收摊的贩,放学的孩子,买菜回家的妇女。
忽然,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气喘吁吁。
“主席!”他喊。
雷诺伊尔看着他。
年轻人跑到跟前,站定,喘了几口,然后:“我叫米哈伊尔,荣军院的。”
雷诺伊尔点头:“知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您……知道?”
“荣军院打铁的,手被炸了,剩两根手指。”雷诺伊尔,“老科瓦的徒弟。”
米哈伊尔瞪大眼睛,半不出话。
雷诺伊尔问:“找我什么事?”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是一把刀。
铁打的,刀刃还泛着刚淬火的光,刀柄上缠着粗布,布上歪歪扭扭绣了几个字:
【抱薪者】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这把刀。
刀身不长,二尺左右,适合砍柴,也适合……别的事。
他伸手接过,掂拎重量。
“老科瓦打的?”
“是。”米哈伊尔,“他,给南边送去。那边有热着用。”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刀收下,塞进自己外套里——刀太长,露出一截,但他没在意。
“告诉他,”他,“收到了。”
米哈伊尔用力点头。
他转身跑走了,跑得很快,破衣服在风里鼓起来。
雷诺伊尔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刀,刀柄上的粗布硌着手心,很糙,但很踏实。
然后,他转身走回政务院。
还有很多文件要批。
还有很多学校要建。
还有很多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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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般,南方,锈蚀峡谷深处。
裂缝还在扩大。
红光越来越亮,照得峡谷岩壁像烧红的铁。那朵银白色的花还放在裂缝边缘,花瓣微微颤动,暗金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花蕊。
朝圣者们还在跪拜。
三三夜,不吃不喝,额头触地,口中念诵着那些他们自己也不懂的祷文。
门,快开了。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是光。是某种比光更深的东西。
斯劳特站在裂缝边缘,闭着眼。
他的身体不再透明。苍白,瘦削,但真实。
掌心里,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流动。
意识深处,那片金色麦田里,阿曼托斯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斯劳特的方向——虽然隔着意识,隔着裂缝,隔着那扇门。
但他能感觉到。
“快了吗?” 他问。
“快了。” 斯劳特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怕吗?”
沉默。
然后,斯劳特:
“怕。”
“怕什么?”
“怕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样?”
“不知道。”
阿曼托斯笑了。
“不知道,就不怕了。” 他,“最怕的是知道结果。知道了,反而走不动。”
斯劳特没有回答。
阿曼托斯抬起头,看着那片永远金黄的麦田,看着永不落下的夕阳。
“斯劳特。”
“嗯。”
“关完门,回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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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里,红光骤然暴涨。
像有什么东西,从深渊底部,睁开了眼睛。
斯劳特向前迈出一步。
银白色的花在他身后轻轻摇曳。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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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种子与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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