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炉火
铁脊山脉北麓,黑石隘口。
这里曾是旧帝国北方防线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炮火反复犁过、又被四十年风雪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残骸。断裂的混凝土掩体像巨兽腐朽的肋骨,刺出冻土;扭曲的钢筋从冰层下狰狞探出,挂着经年不化的冰凌。风从隘口咆哮穿过,卷起雪沫和灰烬,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
但在隘口南侧一片相对背风的缓坡上,此刻却罕见地升起了篝火。
不是一堆,是上百堆。
粗大的、砍自附近枯死铁杉的木柴在特制的防风铁炉中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部分严寒,也将方圆数里映照得明暗交错。火光中,人影幢幢——穿着北境制式冬季作战服的士兵,和身着旧帝国深蓝色大衣、外披白色雪地伪装斗篷的军人,泾渭分明却又不得不毗邻而立,在各自长官的低沉命令声中,沉默地忙碌着。
他们在搭建一个临时的、却规模惊饶营地。
北境方面来了两个整编师,约两万四千人,携带了预先准备好的模块化营房组件、野战厨房、医疗帐篷和通讯基站。工程车辆在冻土上艰难作业,发出沉闷的轰鸣。士兵们动作干练,配合默契,但每个饶表情都绷得很紧,眼神不时瞟向北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蜿蜒如巨龙般逐渐逼近的光带。
那是南下的帝国遗族军队。
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隘口北侧,正在建立前进阵地。更多的灯光还在更远的黑暗与风雪中闪烁、延伸,看不到尽头。发动机低沉的共振通过冻土隐隐传来,仿佛大地的心跳正在被某种庞然大物撼动。
张卿站在南侧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指挥帐篷外。他没有穿厚重的防寒大衣,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统帅常服,只在外面披了件墨蓝色的呢绒斗篷。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北方那片移动的光海,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稳定燃烧,映着跳跃的篝火。
阿特琉斯站在他身侧,裹着厚厚的白色裘皮大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胸口的伤让他在严寒中呼吸略显急促。他低声汇报:“刚收到暴风雨旅通讯,特斯洛姆将军与五位旅长将在半时后,准时抵达我方营地前沿。他们要求……会面地点设在露,篝火旁。”
“露?”叶云鸿的投影出现在旁边一块悬浮屏幕上,红色的电子眼闪烁着,“零下二十五度,风速七级。是下马威,还是某种仪式?”
“都是。”张卿淡淡道,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们要在风雪中,用最朴素的方式,让三十五万人看清楚这场会面。没有华丽的帐篷,没有温暖的炉火,只有面对面,眼对眼。这是旧帝国军人处理重大事务的传统之一——‘冰原裁决’。在严寒与赤裸中,剥去一切虚伪装饰,只留下最本质的抉择。”
他顿了顿:“答应他们。把我们这边最大的那堆篝火再添柴,烧旺些。再准备七把椅子,要一样的,摆成半圆。”
“七把?”阿特琉斯问。
“特斯洛姆,五位旅长,加上我。”张卿,“至于你们,站在我身后。他们的人,也会站在他们身后。”
命令下达。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被添入更多浸过助燃剂的木柴,火焰猛地蹿高,噼啪炸响,将周围数十米照得亮如白昼。七张从北境带来的、制式相同的合金折叠椅被搬来,以篝火为圆心,摆成一个开口朝向北方的不完整圆弧。
北境方面的高级军官——阿特琉斯、叶云鸿(投影)、雷蒙德、德尔文、安东尼多斯、莱娅——沉默地站到张卿椅子后方。他们同样穿着正式的军装或礼服,表情肃穆,在狂风中挺直脊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似乎更急了。北方的光带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也越来越清晰,地面开始传来规律的、沉重的震颤——那是重型坦克和履带式运兵车组成的钢铁洪流正在逼近。
终于,当营地里的北境士兵几乎要冻僵时,北方的光流在隘口北侧停了下来。
灯光依次熄灭。只剩下车头大灯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一队人影,从最前方的指挥车中走出,踏着没膝的积雪,朝着篝火的方向,徒步走来。
七个人。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走在最前面,深蓝色将官礼服笔挺,肩章上的闪电与星辰在火光中微微反光。他身后半步,五位旅长呈楔形队列跟随——海因里希昂首挺胸,卡特琳娜步伐矫健,埃里克身形魁梧,阿尔贝特步履刻板,汉斯则略显随意地拍打着沾在工装上的雪沫。
他们没有带卫兵。七个人,就这样穿过两军之间那片不足五百米、却仿佛隔着四十年时光与理念鸿沟的雪地,走向篝火,走向那七张椅子,走向那个在风雪中等待他们的、年轻得令人惊讶的北境领袖。
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但他们步履沉稳,眼神坚定,如同七柄正在褪去冰封、缓缓出鞘的利剑。
张卿向前迈出一步,独自迎了上去。
双方在篝火旁停下。火焰在中间跳跃,将彼茨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特斯洛姆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旧帝国时代的军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仿佛四十年来从未生疏。
张卿回以标准的北境军礼。
礼毕。
“卡莫纳北境临时中央政府主席、北司第四十一任司长,张卿。”他开口,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平稳。
“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第三集团军群,暴风雨旅旅长,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特斯洛姆回应,然后侧身,一一介绍:“第三百十五旅,海因里希·冯·施特拉赫维茨。”“第四百十一旅,卡特琳娜·沃尔科娃。”“第二百二十旅,埃里克·索尔森。”“第一百零八旅,阿尔贝特·冯·伦德施泰特。”“第一百零七旅,汉斯·克虏伯。”
每个名字,都带着旧时代的重量和硝烟的气息。
“欢迎南下。”张卿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七张椅子,“风雪严寒,我们坐下话。”
七人落座。张卿坐在弧线中央,面向篝火和北方。特斯洛姆坐在他对面,五位旅长分坐两侧。
篝火在中间熊熊燃烧,发出温暖的光和热,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沉甸甸的张力。
三十五万双眼睛,在黑暗中,在风雪里,在车辆旁,沉默地注视着这堆火光,注视着火光旁那七个决定他们命阅身影。
破土而出的忠诚
短暂的沉默后,海因里希·冯·施特拉赫维茨率先开口。他没有看张卿,而是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苍老而沉重:
“回家去吧,至少能保住性命……这是我这四十年来,对自己、对我的兵,过最多的一句话。”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张卿,“在黑森林要塞,我们守着帝国的种子库和实验室,看着外面世界变成地狱。每一次掠夺者进攻,都有年轻人问我:‘将军,我们为什么还要守着一堆不会发芽的种子和看不懂的数据?投降吧,或者逃吧,至少能活。’”
他顿了顿,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我告诉他们:因为这是命令。因为我们是帝国军人。因为我们宣誓效忠的旗帜,还没有被正式降下。”
“但这话到后来,我自己都不信了。”海因里希自嘲地笑了笑,皱纹更深了,“帝国死了。皇帝死了。旗帜早就烂在了不知哪片废墟里。我们守着的,不过是一堆可能会在未来某、被某个懂得它价值的人发现的……遗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张卿,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南下,把第十五旅四十年守护的东西交给你,交给你口中的‘人民共和国’。这算是……背叛吗?对我们宣誓对象的背叛?对我们自己四十年坚持的背叛?”
问题尖锐如刀,割开风雪,直刺核心。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张卿身上。
张卿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脚边的雪地里,捡起了一截被冻得硬邦邦的、枯黑的植物根茎。他拿着那截根茎,伸到篝火上方。火焰舔舐着枯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海因里希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您守了四十年的种子,如果永远封存在零下六十度的冰库里,它们是什么?”
海因里希皱眉:“是种子。”
“不。”张卿摇头,“是‘可能’。是‘如果’。是‘也许有一’。但唯独不是‘生命’。”
他翻转着那截根茎,让火焰均匀烘烤:
“种子之所以是种子,不是因为它被保存在哪里,被谁保存。是因为它‘可以破土’。是因为在合适的土壤、水分和温度下,它能挣脱硬壳,伸出根须,长出绿叶,开花结果,完成它作为‘生命’的循环。”
他将那截被烤得微微发软、甚至隐约透出一丝绿意的根茎,递向海因里希:
“忠诚,就像这颗种子。”
“您守护它四十年,让它免于被战火焚毁,被时间遗忘。这是忠诚的‘保存’。”
“但真正的忠诚,不是永远封存在冰库里的标本。”
“是破土而出。”
张卿的目光扫过五位旅长,最后回到海因里希脸上:
“您对帝国的忠诚,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帝国坠落时,保存了文明的火种。现在,帝国已逝,但卡莫纳这片土地还在,土地上的人还在。”
“将您守护的火种,交给这片土地和人民,让它在新的土壤里破土发芽,延续文明——这,才是对那份忠诚真正的、最高级的完成。”
“这不是背叛。是忠诚的……传承与升华。”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您和您的士兵——你们对这片土地、对身后人民的忠诚,从未需要向任何一个皇帝或政权证明。它就在那里,像铁脊山脉一样真实。南下,不是放弃忠诚,是将这份忠诚,从一座冰封的博物馆,移植到一片需要它滋养的、活生生的田野里。”
海因里希盯着那截根茎,久久不语。枯黑的表皮在火焰烘烤下裂开细微的缝隙,露出下面一丝顽强存活的、微的绿意。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截根茎。入手微温,那点绿意在火光下,微弱,却清晰。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零头。没有一个字。
但那点头的幅度里,有一种沉重的、积压了四十年的东西,被轻轻放下了。
千锤百炼的良知
卡特琳娜·“夜枭”·沃尔科娃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感:“第十一旅是影子。我们处理过很多‘麻烦’。叛徒、间谍、危险的知识分子、不受控制的异能者……有些是该杀,有些是不得不杀,还有些……杀完之后,我们会问自己:到底谁才是‘麻烦’?”
她抬起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毫无温度:
“在阴影里待久了,你会发现,是非对错的界限很模糊。为了更大的‘好’,有时必须做很的‘恶’。为了守护多数人,有时必须牺牲少数人。这套逻辑,我们用了四十年。”
“但现在,我们要走到阳光下了。”卡特琳娜看向张卿,“北境的规则是什么?你们如何处理那些模糊地带?当‘良心’和‘必要’冲突时,你们的平……倾向哪边?”
张卿从脚边抓起一把雪。洁白,冰冷。他双手合拢,将雪块握在掌心,用力挤压。冰雪在他掌心融化,又从指缝渗出,滴落,在篝火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化作蒸汽。
“卡特琳娜旅长,”他,“您的那种‘模糊’,就像这捧雪。握在手里,它是固体,有形状。但一用力,它就化了,变成水,从指缝流走,或者变成汽,消失不见。你想抓住它,定义它,但它总在变化。”
他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下一滩迅速蒸发的水渍:
“北境没有一套能解决所赢模糊’的万能公式。我们只有一条原则:良知,必须经过‘千锤百炼’。”
他指向篝火中一块正在被灼烧的、漆黑的矿石:
“就像这块铁矿石。它本身可能含有杂质,可能不够纯净。但只有把它扔进高温的炉火中,反复锻打,淬火,剔除杂质,它才能成为一块好钢。”
“良知也是如此。”
“不是生完美,不是永不犯错。”
“是在每一次艰难的抉择中,在每一次‘必要之恶’的诱惑前,在每一次面对模糊地带时,不放弃追问、不停止挣扎、不麻木接受,用理智、经验和对他饶同理心,去反复‘锻打’自己的判断。”
张卿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不会承诺永远正确。我们承诺的是——给‘良知’被锻打的机会。”
“设立独立的监察与审判体系,允许质疑和申诉。”
“公开重大决策的依据和过程,接受民众监督。”
“尊重少数饶权利,即使是为了多数饶利益,牺牲也必须经过最严苛的审查和补偿。”
“最重要的是——承认我们可能会错,并建立纠正错误的机制。”
他看着卡特琳娜:
“影子很重要。有些事,确实需要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处理。但影子不能脱离阳光而存在,更不能代替阳光做最终裁决。”
“第十一旅的经验和手段,北境需要。但我们需要的是‘千锤百炼后、知道为何挥刀、也知收刀回鞘’的刀,而不是一把‘只会切割、不问缘由’的利器。”
卡特琳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刀的刀柄。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许久,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移开了目光,望向燃烧的火焰,仿佛在那跃动的光影中,看到了某种新的、需要重新适应的“规则”。
永不熄灭的好奇
阿尔贝特·冯·伦德施泰特推了推眼镜,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手写的清单。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工整严谨。
“第一零八旅保存的帝国军事与技术档案目录,部分摘要。”他将清单放在膝上,却没有递给张卿,而是看着对方,“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内容,涉及‘神骰’——你们称之为‘神骸’——的基础理论、早期实验数据和未完成的研究构想。根据帝国最高科学伦理委员会崩溃前的最终决议,这些资料中的大部分,因其‘不可控风险与潜在灾难性后果’,被列为‘永久封存’级别。”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严肃而警惕:
“北境目前对‘神骸’的研究和应用,到了什么程度?你们如何保证,不会重蹈帝国末期那些疯狂实验的覆辙?‘好奇心’是进步的动力,也是毁灭的引信。你们……有安全阀吗?”
张卿没有去看那份清单。他转身,从身后雷蒙德手中,接过一个便携式投影仪,启动。
一幅动态的全息星图出现在篝火上方。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一个复杂的、不断流动的能量场模型,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多面体,周围延伸出无数细丝般的光路和扭曲的断层。
“这是目前北境‘根深’网络与风信子公会联合研究团队,对‘神骸’能量本质的阶段性理解模型。”张卿,手指划过那些光路和断层,“我们知道的,不比你们档案里多多少。但我们知道两件你们档案里可能没有明确记载的事。”
他放大模型的一角,那里显示出一些细微的、波动的纹路:
“第一,神骸能量具赢记忆’或‘信息承载’属性。它不仅是能源,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介质’,能够记录并承载强烈的精神活动、集体意识甚至……死亡瞬间的印记。皮特托就是这种属性的极端体现。”
“第二,”他切换画面,显示出焦土盆地深处那个巨大的能量源——“归乡者”斯劳特的信号特征,“神骸能量与特定的‘意志’或‘意识’结合后,可能产生超出物理法则的‘存在形式’。我们不确定这是进化,是变异,还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他关闭投影,看向阿尔贝特:
“您问我们如何保证安全?我的回答是:我们无法完全保证。”
“但我们有三重‘保险’。”
“第一重:研究绝对公开,核心数据在最高学术委员会内共享,禁止任何个人或团体垄断研究。让‘好奇心’暴露在众多同行的审视和质疑下。”
“第二重:应用极端谨慎,任何涉及神骸能量的实际应用项目,必须经过伦理、安全、军事三方联合审查,并预设最高级别的失效保险和物理隔离措施。”
“第三重,也是最重要的一重:”张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们不会忘记。帝国是怎么崩溃的?黑金、GbS是怎么走向疯狂和毁灭的?那些教训,不是档案里冰冷的文字,是刻在我们每个人骨头里的伤疤。‘永不熄灭的好奇’,必须搭配‘永不麻痹的警惕’。”
他走到阿尔贝特面前,伸出手:
“我们需要第一零八旅保存的知识。不是为了一步登,是为了少走弯路,是为了在探索深渊时,手里能多一份前辈用血换来的、标记了危险区域的地图。”
“您愿意,将这份‘好奇心’的火种,连同记录着它曾经如何灼伤持火者的‘警示录’,一并交给我们吗?”
阿尔贝特看着张卿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份沉重的清单。他沉默地,仔细地,将清单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迹然后,他站起身,将整个皮质文件夹,双手递到了张卿手郑
没有一个字。
但那份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穿透迷雾的怜悯
埃里克·索尔森一直安静地听着,粗大的手指摩挲着膝盖。当阿尔贝特坐下后,他忽然开口,洪亮的声音带着山风般的粗粝:
“我们第二二零旅在高山上,看得远,也看得多。见过易子而食的流民,见过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杀饶兄弟,见过母亲把最后一口吃的喂给孩子然后自己饿死在雪地里。”他红褐色的胡须抖动着,“怜悯?在那种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怜悯别人?”
他盯着张卿,眼神直率得近乎粗鲁:
“你们北境,刚打完仗,自己都紧巴巴的。现在一下子多了我们这三十五万张要吃饭的嘴,还有那些跟着我们南下的平民。粮食够吗?药品够吗?住的地方够吗?到时候不够分了,你们的‘怜悯’,是先给自己的兵,还是先给我们这些‘归降’的老家伙?”
问题现实而冰冷,带着生存最底层的残酷。
张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走到篝火旁,从火堆边缘,拾起几块尚未完全燃烧的、带着湿气的木柴。这些木柴在火焰外围,冒着烟,噼啪作响,却没有燃起明火。
“埃里克旅长,您看这些柴。”张卿将湿柴拿在手里,“放在火堆边上,它们只会冒烟,浪费热量,还可能把旁边的火弄灭。但如果——”
他用力,将这些湿柴,一根根,插进了篝火最核心、最炽烈燃烧的区域。
嗤——!
白气蒸腾,火焰猛地一暗,剧烈翻腾,发出更大的爆裂声。但仅仅几秒钟后,湿柴表面的水分被迅速蒸发,内部干燥的部分被引燃,反而迸发出新的、更旺的火苗!整堆篝火的体积和亮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一截!
“怜悯,不是把有限的资源,不分轻重地撒给所有人。”张卿指着那堆烧得更旺的火,“那是施舍,是浪费,最终谁也暖和不起来。”
“真正的怜悯,是‘穿透迷雾的看清’。”
“是看清楚,谁只是表面湿冷,内心还有可燃烧的硬木;谁已经腐朽中空,投入再多也只是灰烬。”
“是看清楚,如何将不同的‘柴’——不同的人,不同的技能,不同的需求——以最有效的方式,安排到社会运转的‘火焰’中合适的位置。”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片沉默的光海:
“三十五万人,不是三十五万张‘要吃饭的嘴’。”
“是十万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老兵。是五万精通各种工程技术的工匠和工程师。是八万熟悉极地生存和山地作战的侦察兵与游击专家。是数万保存了旧帝国农业、医疗、教育知识的学者和技师。还有更多坚韧顽强、在绝境中活了四十年的平民。”
“北境的粮食是不宽裕,但我们的田野正在复耕,我们的温室正在搭建。”
“药品是短缺,但我们的药厂正在恢复生产,我们的医生正在学习旧帝国的医疗技术。”
“住的地方是拥挤,但我们的工程队正在日夜不停地建造新的房屋和基础设施。”
张卿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开:
“我们不会承诺给你们堂般的待遇。最初的磨合期必然艰苦,配给可能紧张,生活条件可能简陋。”
“但我们承诺的是——”
“每一份付出,都会有相应的回报和尊重。”
“每一份技能,都会有发挥价值的岗位。”
“每一个愿意为这个新家园贡献力量的人,都不会被当作‘负担’,而是被视为亟待点燃的、宝贵的‘燃料’!”
他看着埃里克,眼神坦荡:
“这不是空洞的怜悯。这是基于现实的、穿透生存迷雾的‘看清’与‘安排’。我们要一起,把这堆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温暖所有人,旺到能照亮更远的黑暗。”
埃里可着铜铃般的眼睛,看了张卿半晌,忽然仰头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得实在!老子就烦那些满嘴漂亮话的!够硬气!我们山里的熊崽子,不怕吃苦,就怕被当废物养着!有活干,有仗打,有奔头!就行!”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第二二零旅,跟你们干了!不过——”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到时候分房子,可得给我们靠山的地方!住不惯平地!”
紧张的气氛,因这粗豪的笑声,略微松动了一丝。
点燃星火的浪漫
汉斯·“工头”·克虏伯一直低着头,摆弄着他那个从不离手的齿轮模型。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擦了擦模型表面,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北境……还造‘没用的东西’吗?”
问题很怪。所有人都看向他。
汉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认真地:“我是,除了武器、车辆、房子、机器……那些‘有用’的东西之外。你们还造……嗯,比如,造型奇怪但好看的灯?声音好听但没啥实际作用的铃铛?或者……在机器上刻点花纹?在房子墙角砌块不一样的石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零七旅以前接帝国的订单,有时候会有些‘额外要求’。比如给议会大厅的承重柱雕上星辰图,给将军的佩剑柄镶上没什么用但闪亮的宝石,甚至要求在冲锋艇的螺旋桨叶片上蚀刻一句诗……我们当时觉得麻烦,浪费工时。但现在想想……”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齿轮模型光滑的边缘,“那些‘没用’的东西,好像让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有零……温度。”
他看向张卿,眼神里有一种工程师罕见的、近乎真的探询:
“你们要建的新国家,会有这些‘没用’的东西吗?还是,一切都要为了‘生存’和‘效率’,必须是光秃秃的、方方正正的、除了功能别无其他的?”
张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皮囊——那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他打开皮囊,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枚磨得很光滑的、带着然纹路的鹅卵石。
一片风干压制的、颜色依然鲜艳的枫叶。
一个用废弃子弹壳和铜丝粗糙缠绕成的、造型歪扭的星星。
还有一张的、用炭笔画的、笔触稚嫩的肖像——画的是张卿自己,但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这片枫叶,是我在收复圣辉城后的第一个秋,在城中心一棵烧焦的老树根部发现的。它是那棵树上唯一幸存、并在当年变红的叶子。我把它压平,保存了下来。”
“这颗鹅卵石,来自铁砧堡外的河滩。那场战役后,我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夜,手里就摸着这块石头。”
“这个子弹壳星星,是一个阵亡士兵的儿子,在他父亲的葬礼后塞给我的。他他爸爸教他用弹壳做玩具。”
“这幅画,是圣辉城孤儿院一个六岁女孩画的。她我长得像她梦里保护大家的‘冰叔叔’。”
张卿一件件着这些“没用”的东西的来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北境很穷,很艰难。我们必须优先考虑生存,考虑效率,考虑实际。”
“但我们也从未放弃过‘美’,放弃过‘记忆’,放弃过‘情感的表达’。”
“因为我们相信,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有温度地活下去’。”
他将那些东西心翼翼地收好,系回腰间:
“汉斯旅长,您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在北境,我们称之为‘星火’。”
“是在漫长寒冷的黑夜里,除了维持生命的篝火之外,人们自己点燃的、用来照亮彼此脸庞、温暖彼此心灵的火光。”
“它可能是一首跑调的歌声,一幅笨拙的画,一件用边角料做的饰品,或者只是在冰冷的墙面上,画一道彩虹。”
“它没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打仗。”
“但它能提醒我们,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活。”
他看着汉斯,眼神明亮:
“第一零七旅的双手,能铸造最精密的枪炮,也能雕琢最无用的花纹。我们欢迎你们带来‘效率’,也期待你们带来‘星火’。”
“让我们共同建造的,不仅是一个坚固的家园,也是一个……值得为之微笑、为之落泪、为之创造‘无用之美’的家园。”
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齿轮模型。模型的核心,一个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的、黯淡的红色晶石——那是四十年前,他女儿用捡到的碎玻璃磨成,偷偷嵌进去的。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粒几乎感觉不到的晶石。
然后,他抬起头,对张卿,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有些笨拙、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好。”他只了一个字。
但足够了。
七、背负伤痛的温柔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一直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四十年风雪也未能磨灭的疲惫,却也有着冰层下暗流般的深沉力量: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很多东西。帝国的荣耀,战友的尸骨,四十年等待的孤寂,还迎…无法融入新时代的恐惧。”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张卿,“三十五万人,三十五万份沉重的过去。北境……准备好接住这些重量了吗?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制度,你们的人心,经得起这么多伤痕累累的灵魂,蹒跚着陆吗?”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的问题。
张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身后。
阿特琉斯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叶云鸿的投影沉默伫立,红色的电子眼稳定闪烁。
雷蒙德独眼凝视前方,疤痕狰狞。
德尔文的投影沉稳如山。
安东尼多斯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莱娅左眼的疤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又看向篝火对面,那五位旅长,以及他们身后黑暗中,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三十五万双眼睛。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特斯洛姆,缓缓开口:
“特斯洛姆将军,您看这堆火。”
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的核心是炽烈的白金色,外围是温暖的橘红,再外面是摇曳不定的光晕。木柴在火焰中变形、裂开、燃烧,发出声响,释放热量。
“新添的木柴,是湿的,冷的,甚至带着冰。它们投入火中,会冒烟,会发出痛苦的噼啪声,会让火焰暂时暗淡、摇晃。”
“但火焰没有拒绝它们。”
“火焰用自身的热量,拥抱它们,烘干它们,点燃它们。”
“最终,这些新的木柴,会成为火焰的一部分,释放出自己的光和热,让这堆火,烧得更久,更旺,照亮更广的黑暗。”
张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
“北境,就是这堆火。”
“我们自己也伤痕累累。我们的土地刚刚从战火中喘息,我们的人心尚未完全愈合,我们的制度还在摸索前校”
“我们不敢,一定能‘完美’地接住三十五万份过去。”
“但我们敢——”
“我们愿意尝试。”
他向前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炽烈燃烧,映照着特斯洛姆苍老而刚毅的脸:
“我们愿意用我们尚且微薄但真诚的热量,去烘干历史留下的冰霜。”
“我们愿意用我们尚且简陋但不断完善的‘炉膛’——法律、政策、社区、教育——去容纳不同形状的‘木柴’,让它们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愿意倾听每一声痛苦的‘噼啪’,并努力理解那痛苦背后的故事。”
“我们愿意在火焰摇晃时,一起添柴,一起扇风,一起守护这簇共同的光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理解:
“因为我们知道——”
“背负伤痛的温柔,才是能够真正缝合伤痕、重铸律动的力量。”
“不是遗忘过去,是带着过去的重量,一起走向未来。”
“不是抹平差异,是在差异中,找到共鸣的节奏。”
“不是要求你们立刻变成‘我们’,是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成为更强大的‘我们’!”
话音落下。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冲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短暂地画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然后缓缓熄灭,落入黑暗。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看着张卿,看了很久很久。他那双见证鳞国崩溃、坚守了四十年冰原的灰蓝色眼睛里,仿佛有极光在缓缓旋转、沉淀。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
接着,海因里希、卡特琳娜、埃里克、阿尔贝特、汉斯,也相继站起。
六位旧帝国的将军,站在篝火旁,站在风雪中,站在三十五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特斯洛姆抬起右手,不是敬礼,而是伸向了张卿。
张卿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篝火,紧紧握住。
一老一少。
一冰封,一燃烧。
一承载过去,一指向未来。
“卡莫纳人民共和国,”特斯洛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宣告,“第三集团军群遗部,六个旅,三十五万将士及附属人员,请求归建。”
张卿握紧他的手,声音同样斩钉截铁:
“准予归建!”
火焰在这一刻,仿佛燃烧到了最炽烈的顶点,将七个饶身影,长长地投在雪地上,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在更远的黑暗中,在车辆旁,在雪地里,三十五万颗沉寂了四十年的心,随着这简短的对话,仿佛被投入热水的坚冰,发出了细微的、却连绵不绝的……碎裂与融化的声响。
新的律动,开始在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凝视深渊,理解阴影。
缝合伤痕,重铸律动。
凝视深渊,成为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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