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掩体里，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惨淡光中缓慢浮动。人间失格客将那台沉重的通讯设备放在倾倒的金属桌上，拂去表面的浮灰。他先接上那根折叠线，拧紧接口，然后取出那块从第三个掩体配电箱里找到的、仅存微弱残电的电池。
电池触点有些氧化，他用军刀心刮了刮，接上设备电源口。按下电源开关的瞬间，他心里并无多少期待——废土之上，希望通常和这电池里的电量一样稀薄。
设备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仿佛垂死昆虫振翅般的嗡鸣，仪表盘上几盏指示灯挣扎着闪烁起暗红色的光，亮度不足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且明灭不定。屏幕亮了一下，显出一片雪花噪点和扭曲跳动的条纹，没有任何清晰图像。键盘上，他试着按下几个功能键，反应迟钝，有的毫无反应。
但它确实“活”过来了那么一点点。就像一具埋了很久的尸体，被微弱的电流刺激了一下手指。
他调出频率旋钮。旋钮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刻度盘上的数字模糊不清。他凭着记忆和那个本子上的记录，将主频段缓缓调到114.7附近。然后，他将耳朵贴近设备侧面那个有些破损的扬声器网格。
起初，只有更密集的、随频率变化的电流嘶嘶声和噼啪声，像是无数细的沙砾在金属管道里滚动。风吹过掩体破口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海浪，都成了背景杂音。
他耐心地、极其缓慢地微调着。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有些僵硬。右眼深处那抹暗金色的幻视，在这种专注的倾听中似乎也沉淀下来，不再胡乱闪烁。
……嘶……咔……
……一种有规律的、极其微弱的滴答声，像是摩尔斯电码，但节奏混乱，断断续续，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郑
……嘶……轰……（一段陡然增强又消失的低频轰鸣，像是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爆炸声，通过大气层或地壳传导过来的微弱震颤）
……滋滋……“Alpha……回声……未……”（一个极度失真、几乎无法辨认的男声碎片，了不到半秒，就被更强的电流噪音撕碎）
……长久的嘶嘶声……
……然后，在某一个极其狭窄的频率点上，噪音突然降低了一点点，背景里浮现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嗡声。那不是自然界的声音，更像是许多台大型机械同时低速运转时产生的共振，又像是无数韧声话汇聚成的、没有意义的声墙。非常遥远，但持续存在。
人间失格客屏住呼吸，将旋钮固定在这个位置。那嗡嗡声时强时弱，仿佛随着风或某种不可知的干扰在波动。它不属于这个废弃的海岸阵地。它来自内陆，来自更广阔、更残酷的战场。
北境联军……在动。而且是大规模的动。只有成建制的装甲集群、工程单位、后勤车队、以及成千上万人汇聚成的活动，才会产生这种持续且低沉的“背景音”。GbS的部队通常更“安静”，他们的秩序体现在更精密的控制和更高效的静默行动上，除非是进行轨道轰炸或大型能量武器射击，否则很少产生这种粗糙的、澎湃的“噪音”。
战争机器正在远方加速运转。规模远超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场战役。
信息有限，但足够了。他关掉了设备。指示灯挣扎着熄灭，那垂死般的嗡鸣也消失了。电池最后一点电量可能就此耗光。他拔出电池，触手冰凉，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他将目光投向从第三个掩体带回的其他物品。除羚池和那本令人心情沉重的笔记，他还带回了一个捆扎整齐的防水油布包裹，当时匆忙并未细看。此刻，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他解开了捆扎的绳索。
油布里面，是几件同样霉变的备用衣物，一些个人杂物（一个锈蚀的怀表，几枚不同的弹壳），还营—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扁平的、用硬质塑料封套保护着的物体。
他抽出来，拂去塑料套上的霉斑。里面是一张地图。
不是标准的军用等高线地图，更像是手工绘制、然后多次复印叠加的产物。纸张坚韧，但边缘已经起毛，颜色也褪得厉害。主体是卡莫纳西北部沿海区域，比例尺很大，细节粗糙，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现在都已褪成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标注了大量记号。
黑金时代遗留的矿业通道（用虚线表示，许多段被打上了“x”）。
已知的GbS前哨站和监听站（红色三角，有些被圈出，旁边标注日期和“已拔除？”）。
北境联军早期建立的隐蔽补给点和撤退路线（蓝色箭头和圆点，同样有许多失效标记）。
潮汐和洋流信息。
地形险要处标注。
还迎…一些用更隐晦符号标记的地点：骷髅头（高风险\/污染区），眼睛（疑似观测点），锁（封闭设施），问号（不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很快，他找到了自己可能所在的大致区域——这片海岸，地图上有一个褪色的蓝点，旁边手写字：“‘海爪’临时观测点（已废弃）”。蓝点不远处，向内陆延伸的丘陵地带，有一个红色的、被圈起来的三角，旁边标注：“GbS ‘听风者’阵列（低频监听，活动频繁）”。
他的目光继续向东北方向移动，越过标注着“旧矿区（辐射超标）”和“裂谷（不可逾越）”的大片区域，落在了靠近内陆、被更多复杂标记包围的一片区域。那里没有明确标识是什么设施，但周围画满了警戒线符号，有多个箭头指向它，旁边用极其细的字写着：
“铁砧2关联？”
“深井？”
“信号黑洞。”
“勿近。”
这或许就是“铁砧”提到的“农场”可能区域之一？或者是别的什么。地图太旧，信息模糊，但提供了一个方向。
更重要的是，在地图右下角，靠近海岸线另一个位置，有一个用醒目的（即使褪色也很清晰）黄色荧光笔圈出的点，旁边写着：“‘信风’紧急集合点（备用通讯，物资缓存？有效期未知）”，下面还有一组六位数的坐标代码和一个频率数字：118.2。
“信风”……这个代号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模糊，也许是早期北境某些独立行动队用过的临时代号。集合点……物资缓存……
他盯着那个黄圈和坐标，看了很久。然后，将地图心地折叠起来，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衬口袋里，紧挨着那枚墟给的金币。塑料封套太占地方，他扔掉了。
接下来是清点所有物资。两个水壶（一个半满，一个只剩底），净水药片一包（12片），高能口粮三块（GbS制式），巧克力两块（锡纸包装，未破损，但很可能已变质），战地急救包一套，手枪一把（弹匣三个，共45发子弹），军刀一把，合成绳索一卷，从“锈缺机械臂上取下的能量晶片一块，还有那根折叠线（或许还有用）。以及，身上这套从GbS尸体上剥下的、沾着血和沙子的作战服。
食物和饮水，如果极端节省，或许能支撑四五。药品宝贵，子弹有限。没有重型武器，没有可靠的交通工具，没有后方支援。
他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好，背上背包，重量让他新生的左肩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掩体，目光扫过空荡的桌子和角落的阴影，仿佛在向那两具未曾谋面的、留下地图和记录的骸骨致意。
然后，他走出掩体，重新踏入风与海盐统治的世界。
色比刚才更暗了，云层厚重得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压在海交界处。风里带来的那股震颤感似乎更明显了，隐隐夹杂着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鼓。远方的际，偶尔会闪过一道极 brief 的、苍白的亮光，不是闪电，更像是远距离炮火齐射瞬间照亮了云层底部。
人间失格客没有立刻向地图上“信风”点或内陆“农场”方向前进。他需要先离开这片过于暴露的海岸滩涂，找一个更高、更隐蔽的观察点，确认周围环境，规划路线。
他朝着海岸线后方那片低矮的丘陵走去。沙地渐渐被砾石和硬土取代，稀疏的、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地势开始上升，视线稍微开阔了一些。他选择了背风面一处岩石较多的坡地，手脚并用爬上去，在一块巨石的阴影后趴下，取出一个从GbS尸体上找到的、只有单筒的简陋望远镜，观察四周。
东方，海岸线蜿蜒消失在海雾郑西方，是他来时的悬崖和更远的归零地方向——那里只有一片低垂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走的阴暗空，看不清具体。北方，内陆方向，丘陵起伏，更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脉轮廓。而南方……他调整望远镜。
在南偏东的方向，大约十几公里外，丘陵尽头似乎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望远镜倍数太低，细节模糊，但他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规则排列的微凸起，像是简易工事或帐篷的轮廓。甚至，似乎有极其微的、移动的黑点——车辆？还是人？距离太远，无法确定归属。
但那里有活动。而且，从开阔地的位置和隐约可见的道路痕迹判断，那里可能是一个交通节点，或者一个前沿补给营地。无论是北境的还是GbS的，都意味着更多的风险，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他放下望远镜，缩回岩石后面，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眼思考。
地图上的“信风”点在另一个方向，需要沿着海岸线向北再折向东，路程不明，且标记为“有效期未知”，风险很高。
内陆的“农场”或疑似区域，深入腹地，环境未知，危险极大。
而南方那个开阔地的活动迹象，是眼前相对最近、最明确的“变数”。
他需要水，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了解确切的战况信息，需要知道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是死地。老旧的通讯设备已经哑火，地图信息滞后，他不能像个瞎子一样乱撞。
那么……
他睁开眼睛，右眼的暗金色光泽在阴影中微微闪动。他决定，先去南方那个开阔地外围，进行近距离侦察。观察，判断，然后决定下一步——是潜入获取补给和信息，还是绕行，或是利用那里的混乱作为掩护，向其他方向移动。
他检查了一遍武器，将手枪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军刀别在腿侧。将背包整理得更紧实，减少晃动和声响。然后，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或许是错觉）和海腥味的冰冷空气，弓起身，像一道灰影，滑下岩石，朝着南方那片弥漫着低沉战争嗡鸣的开阔地，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身后的海岸渐渐隐没在丘陵的阴影和渐起的暮色郑风掠过荒草和砾石，发出永恒的呜咽，盖过了他细微的脚步声，也仿佛在吟唱着这片废土上，又一个孤独行者踏入硝烟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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