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里最后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消散后,只剩下水流滴答。
人间失格客松开手,第二个GbS特工的尸体软倒在地,颈骨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他站着,微微喘息,新生的左臂五指张开又握紧,感受着肌腱滑动时陌生的、过分充沛的力量。这力量不像是他自己的,倒像借来的铠甲,沉甸甸地套在灵魂外面。
地上躺着四个。两个昏迷的叛徒,“铁砧”和“锈缺。两具刚刚停止抽搐的尸体。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GbS装备特有的、微弱的合成润滑剂气息,在这封闭空间里淤积不散。
他没看尸体,先走向洞穴深处。战术手电滚落在一旁,光柱斜斜切过黑暗,照亮岩壁上一片片暗红色的、仿佛泼溅上去又经年累月的污渍。不是苔藓。他蹲下,用手指捻了捻地面一摊半干的粘稠物,指尖传来滑腻和细微的颗粒福某种有机质腐败后的残留,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矿物质。
这里不是然洞穴。废弃的通道,锈蚀的支架,散落的箱子上有模糊的、被刻意刮去的标识痕。一个被遗忘的节点,也许是旧时代矿道,也许是黑金时期某个见不得光的中转站,现在成了GbS陷阱的瓮。
他折返,踢开挡路的碎箱板,走向来时滑道的出口附近。光斑移动,照出了角落里蜷缩的两团影子。
是“哑炮”和“渡鸦”。
他们没掉进陷阱。也许是被刻意留在后面,也许是背叛发生时就已遭毒手。“哑炮”面朝下趴着,背上一个极细的贯穿伤口,边缘焦黑,是高能粒子武器近距离射击的痕迹,瞬间汽化了血肉和脊椎。“渡鸦”则靠坐在岩壁根,双手依旧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间不再有金光渗出,只有干涸发黑的血痂。他的脖子软软歪向一边,喉结处一个深深的淤青指印——拧断的。
人间失格客在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水珠从头顶岩缝滴落,打在“哑炮”破烂的外套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想起“哑炮”在地上反复写算的样子,想起“渡鸦”捂住眼睛颤抖的警告。两个不该死在这里的人,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死得无声无息,像被随手拂去的灰尘。
他弯下腰,开始拖拽尸体。
动作很慢,很沉。左臂的力量用起来还不算太协调,但足够。他先把“哑炮”拖到洞穴一侧一块相对干燥、上方岩顶完好的地方。放下,摆正。死者脸上的灰尘被抹去一些,露出下面那张总是沉默、偶尔用眼神和手势表达一切的方正面孔。他从旁边散落的腐朽木料里,挑了几根还算结实的,又搬来一些大不一的石块。没有工具,就用外骨骼残片边缘锋利的裂口,一下下砍削、撬动。
这不是埋葬,是堆砌。石块垒起一个粗陋的、不足半米高的矮墙,将“哑炮”围在当郑木料交叉搭在石墙上,再压上更多碎石,权当遮蔽。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最后,他从自己残破的外骨骼上,扯下一块相对完整的、带着一道深长划痕的暗红色肩甲碎片,插在石堆前。碎片立不稳,斜斜倚着。
然后是“渡鸦”。这个总是“看”得太多、最终不敢再看的侦察兵。人间失格客将他移到“哑炮”旁边。堆砌第二个石堆时,他停顿了一下,从“渡鸦”紧紧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隙间,轻轻掰开,看到那双至死未曾闭合的眼瞳。瞳孔扩散,虹膜上残留着细微的、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像冻结的恐惧。他合上那双眼皮,触感冰凉僵硬。
第二个石堆垒好。他从“渡鸦”那件磨得发亮的旧战术背心上,割下一块带有模糊编号的布条,系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布条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垂着,无风自动。
做完这些,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面对那两个沉默的石堆。没有悼词,没有仪式。只有洞穴深处永恒的水滴声,和喉咙里吞咽唾沫时干涩的摩擦声。废土之上,死亡太寻常,埋葬却总是奢侈。今日有此一隅,已是偶然。
喘息平复后,他起身,走向昏迷的两人。
“铁砧”先醒。是被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泼醒的。他睁开眼,看到人间失格客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从GbS尸体上搜出的合金水壶,壶口还在滴水。那张伪装烧赡脸此刻苍白,完好的眼睛里数据流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赤裸的、动物般的警惕和一丝未能完全掩盖的惊疑。
人间失格客没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两把钝刀,缓慢地刮过对方脸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微的抽搐。右眼深处的暗金色幻光幽幽流转,映得“铁砧”的脸庞明暗不定。
“你们是什么。” 人间失格客开口,声音沙哑平稳,听不出情绪。
“铁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人间失格客抬手,不是打,而是用新生的、力量控制尚不精确的左手,捏住了对方完好的右手手腕。缓慢用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咯声。
“GbS,‘秩序保障局’外围行动组,‘清洁工’序粒” “铁砧”从牙缝里挤出话,额角渗出冷汗,“任务是……潜伏,甄别,引导清除高危不稳定因子,回收有价值生物及技术样本。”
“名单。”
“你……人间失格客,代号确认。战斗模式102,代号确认。农村人,代号确认。Ψ-7……代号确认。优先捕获或清除目标。”
“Ψ-7?” 人间失格客手指力道微松。
“普赛克隆计划七号原型体……‘哭泣珊瑚’关联个体。最后一次活跃信号在‘归墟’形成初期。判定为……潜在关键污染源及技术奇点。”
人间失格客沉默。手指再次收紧。“农场。是什么。在哪。”
“铁砧”脸上肌肉扭曲,那是程序化抗拒与生理疼痛的交战。“不……能……”
咔。
腕骨裂开的声响清晰可闻。“铁砧”惨叫一声,身体痉挛。
“坐标。性质。用途。” 人间失格客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都像冰锥凿下。
“……北纬……46.8……东经119.3……旧海岸山脉……地下……原黑金第七生物提炼厂遗址改造……” “铁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GbS接管后……升级为‘秩序净化与样本归档设施’……主要功能……收容神骸能量污染个体……逆向解析异常生物技术……处理……不稳定废料……”
“处理?”
“壤灭活……能量剥离……物质回收……” “铁砧”的眼神开始涣散,疼痛和某种深植的恐惧正在瓦解他,“那里……也是‘清洁工’的回收站……任务失败……或污染过载的队员……最终去处……”
人间失格客松开了手。“铁砧”的腕部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着。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锈缺,女特工的机械臂关节处还在微微冒着电火花。
“你们怎么联系上级。撤离路线。”
“……信号中继器……在……我的左臂皮下……定位和紧急求救……撤离点……向东……三十公里……海岸悬崖……有隐藏升降平台……接应时间……每周三、六子夜……”
问完了。
人间失格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砧”。对方蜷缩着,抱着碎裂的手腕,眼神空洞地望着岩顶,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组:“秩序……净化……回收……必须干净……”
他走到“锈缺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了那只精密的机械臂。在肘关节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他找到了一个微型数据接口和一块指甲盖大、闪着微光的能量晶片。他撬下晶片,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塞进自己仅剩的储物格。
最后,他回到“铁砧”面前。
“还有什么要的。”
“铁砧”缓缓转过脸,完好的眼睛里倒映着人间失格客没有表情的脸。“你……逃不掉的……‘农场’会知道……‘仲裁者’虽然死了……但秩序……秩序永生……所有污染……都将被净化……所有错误……都将被修正……”
人间失格客点零头。然后,他抬起脚,靴底踩在“铁砧”的喉结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压。
没有挣扎。只有气管和颈骨被碾碎时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和一双逐渐失去神采、却至死凝固着某种狂热信条的眼睛。
处理“锈缺更简单。他用从GbS尸体上找到的匕首,割开了她的颈部动脉。血喷出来,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暗红色,很快在她身下积成一滩,沿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流向不远处的水洼。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两个石堆,四具新鲜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永恒的滴水声。手电的光开始黯淡,电池即将耗尽。他走过去,捡起手电,关掉。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洞穴深处一点不知来源的、极其微弱的磷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行动。
从GbS尸体和两个叛徒身上,他搜集了所有有用的东西:几块高能压缩口粮,两个还有一半水的水壶,一把状态完好的制式手枪和三个弹匣,一把多功能军刀,一卷合成绳索,一个简易医疗包,还有那枚从“锈缺手臂上取下的能量晶片。他自己的残破外骨骼彻底卸下,只留下贴身那件浸满血汗、已然板结的黑色内衬。他从一具GbS尸体上剥下相对完好的战术裤和外套换上,布料冰凉,带着陌生饶体味和死亡的气息。
最后,他走到那两个石堆前,静立片刻。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墟给予的暗金色硬币。冰凉,沉实,毫无特殊之处。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边缘,然后收回手。
转身,向着“铁砧”供出的方向——东,洞穴深处可能有出口的方向——迈步。
手电没有再打开。左眼在绝对的黑暗里,那暗金色的幻视反而变得清晰了一些,勾勒出岩壁模糊的起伏和水流反光的微痕。新生的肢体在黑暗中行走,起初还有些生涩,几步之后便协调起来,脚步声轻而稳,像一头适应了黑暗的兽。
通道果然存在。废弃多年,多处坍塌,需要攀爬或侧身挤过。空气越来越潮湿,咸腥味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海浪拍击声。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悬崖,升降平台,也许还有接应的GbS,也许没樱他不知道“农场”究竟何等模样,不知道Ψ-7、战斗模式102、农村人是生是死,身处何方。他只知道,有人将他列为“污染源”和“样本”,有人背叛,有人死去,而他还在行走。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那枚贴在胸口、冰凉坚硬的硬币,随着步伐一下下轻撞着肋骨。
像一声声来自墟的、沉默的叩问。
也像他自己尚未冷却的、在废土尸骸与背叛毒血中浸泡着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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