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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最后的贵族火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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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斯一

最后的贵族火柄

雨。

又是雨。敲打在书房彩绘玻璃窗上的声音,细密而固执,像时间本身在叩问。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排橡木书架上——那些是我父亲,我祖父,一代代维特斯公爵收集的典籍。但此刻,它们的书名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如同我们家族四百年守护的这个河谷,正在被雨水和硝烟一同冲刷、稀释。

我坐在那张坐了四十年的高背椅上。真皮椅面早已磨出了我身体的形状,扶手处皮革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左手边的几上,那杯红酒已经凉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凝滞不动,像一块凝结的血。

汉斯走了。

半时前,他带着维希顿联邦的所有文件和随从,乘直升机离开了。没有告别,只有管家老亨利低声的汇报,和窗外旋翼搅碎雨幕的轰鸣。他联邦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重新评估。

多体面的词。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要输了,我们不想沾上一身腥。

我端起那杯冷酒,抿了一口。酸涩,单薄,完全没有初开瓶时那种复杂的、来自旧大陆阳光与土壤的芬芳。酒不会变,变的是品酒的人。或者,变的是这个世界。

---

(记忆闪回·四十年前继承爵位)

闭上眼,我能清晰地看见四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秋,但阳光金黄,把翠玉河谷的麦田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我二十二岁,穿着过于宽大的公爵礼服,站在城堡主厅那幅巨大的家族肖像下。肖像里,我的父亲——第七代维特斯公爵,穿着猎装,手持猎枪,眼神锐利地望向画框之外,仿佛能穿透时光,审视着他这个刚从旧大陆留学归来、满脑子农业经济学和哲学书籍的儿子。

老管家——那时候还不是亨利,是他父亲——将象征着家族权柄的印章和那把传承了四百年的佩剑交到我手郑剑很沉,镶满宝石的剑鞘压得我手腕发酸。父亲的声音(那时他已缠绵病榻)透过厚重的帷幔传来,虚弱却清晰:

“赫克铜…记住,维特斯家族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是……管家。我们的责任,是让它肥沃,让它丰饶,让生活在这上面的人,免受饥荒、战乱、和暴政的侵扰。剑,不是用来征服,是用来守护这管家的职责。”

我握紧了剑柄,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我看向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洋,心中涌起一股年轻的、近乎浪漫的责任福我要用我所学的知识,让这片土地成为卡莫纳的粮仓,成为混乱时代里的绿洲。

我确实做到了。

目光落在书桌暗格里取出的羊皮日记本上。封面是柔软的深棕色山羊皮,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纤维。我翻开它。墨水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类似干草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字迹从最初的青涩飞扬,逐渐变得沉稳工整,记录着四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引进新灌溉系统的兴奋,第一次丰收节与领民共饮的喧嚣,寒冬开仓放粮时那些感激又畏惧的眼神,还有赫克托出生时,我在那一页画下的、笨拙的婴儿襁褓简笔画……

我做到了一个“好管家”能做的一牵我没有像其他旧贵族那样压榨领民,没有卷入无意义的军阀混战,在黑金的高压下心翼翼地周旋,用粮食和矿产换取自治的空间。我修建学校,引进医生,甚至在城堡里建立了图书馆——虽然能进来读书的,大多是领内官员和富户的孩子,但这已经是这片土地上罕有的文明火种。

我以为,这就是秩序。一种自上而下、温和开明、以守护和延续为核心的秩序。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有它的位置,园丁(我们家族)负责修剪、灌溉、驱虫,让花园整体繁荣。

可我忘了,或者不愿去想:那些被“修剪”掉的枝叶是什么感受?那些渴望阳光却生在背阴处的种子,会不会想掀翻整个花园的布局?

张卿,就是那颗想掀翻一切的种子。

不,他不是种子。他是野火。

---

战争逼近

隐约的炮声从北方传来,隔着厚重的石墙和雨幕,变得沉闷,像大地消化不良的腹鸣。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润、旧书的尘味、冷酒的酸涩,开始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糊气息——不是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味道,是麦田、房屋、乃至血肉被焚烧后,随风飘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我的翠玉河谷在燃烧。

那些我亲手规划的水渠旁,金黄的麦穗在火中卷曲、碳化。那些我资助修建的校舍,可能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曾在我面前脱帽致意、称呼我“公爵老爷”或“大人”的农民、工匠、商人,此刻正拖家带口,在泥泞和恐惧中逃亡,或者……已经变成了炮火下的数字。

“为了人民!”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北境士兵高呼口号冲锋的样子。他们眼中燃烧着我不理解的火焰。张卿给他们灌输了什么?平等?自由?打破一切旧枷锁?

愚蠢。

没有枷锁,何来秩序?没有秩序,何来文明?砸碎所有的瓷器,然后在废墟上用粗糙的陶土重捏,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新世界”吗?

我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燃烧的河谷景象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地狱般的抽象画。我能看见更远处,城堡外围的阵地上,我忠诚的“铁卫师”士兵们正在雨中加固工事。他们是河谷子弟,他们的父辈祖辈为维特斯家族服务了几代人。他们在为谁而战?为了我这个即将倾覆的“旧时代管家”?还是为了身后他们自己的家园?

也许两者都樱但很快,他们就会明白,家园和我,已经无法分割。张卿的军队不会区分什么“贵族罪”和“平民无辜”。在他的眼里,我们整个河谷,从城堡到最边缘的佃户茅舍,都是需要被“解放”、被“改造”的旧世界污渍。

---

家族画像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那是赫克托时候,踮着脚想拿桌上的羽毛笔,不心用玩具剑磕出来的。我当时有些生气,但看到他怯生生的、圆溜溜的眼睛,气就消了,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想要什么,叫爸爸。”

赫克铜…

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此刻应该在旧大陆,维希顿联邦的首都,坐在温暖的大学图书馆里,读着那些关于土壤肥力、作物轮作、可持续农业的厚重大部头。他学的正是我曾梦想用之于河谷的知识。我计划着,等他学成归来,就把爵位传给他,让他用更现代、更科学的方法,把翠玉河谷建设成整个大陆的农业典范——一个真正独立、繁荣、充满书卷气息和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

多么美好的蓝图。

现在,它和窗外燃烧的麦田一样,正在化为灰烬。

我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还在叮嘱他注意身体,专心学业,不要担心家里。我一切都好,黑金的威胁已经过去,河谷正处于历史上最稳定繁荣的时期。我撒了谎。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最寻常、也最无奈的谎言。

他会不会从新闻里,听到卡莫纳北境联军势如破竹、旧贵族纷纷倒台的消息?他会不会猜到,他的父亲,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微笑、带他骑马、教他认星图的父亲,正站在一座即将陷落的城堡里,手握一把四百年前的断剑,准备迎接最不体面的结局?

“我现在很希望我的儿子还好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疼痛,比即将到来的失败更尖锐。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希望他忘记维特斯这个姓氏,忘记翠玉河谷,在旧大陆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做一个纯粹的学者,一个普通的、不必背负任何守护责任的凡人。

那对他最好。

可我是他的父亲。我自私地希望,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当战火平息,尘埃落定,他能回到这里。不是作为公爵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怀念故乡的游子,看看这片土地是否真的如那些胜利者所许诺的,变得更好。

---

喷泉与雕像

雨势稍歇。我披上一件厚斗篷,推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墙壁上历代公爵的肖像在昏暗的壁灯下沉默地注视着我,他们的目光穿过油彩和时间,带着同样的沉重和疑问。

我走下旋转石梯,穿过空旷得有些阴冷的主厅,推开通往内庭的侧门。

冷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内庭中央,那座父亲建造的喷泉还在工作,但水声微弱。喷泉中央的大理石雕像——第一代维特斯公爵单膝跪地,向卡莫纳国王献上河谷泥土——已经被最近的炮火损坏。雕像的头颅不见了,只剩下无头的躯干,依然保持着那个虔诚的、奉献的姿态。

我走到雕像前,伸出手,触摸那冰凉、粗糙的断颈处。雨水积在凹陷里,冰冷刺骨。

四百年前,我的祖先用忠诚和战功,换来了这片土地的守护权。四百年后,他的后代,却连他的头颅都保不住。

多么讽刺。

“父亲,” 我低声,声音在空旷的内庭里显得格外微弱,“您,我们是管家,不是主人。可如果连管家的身份都要被剥夺,连管家的方式都要被彻底否定……我们这四百年的守护,算什么?”

雕像当然不会回答。只有喷泉细细的水流,滴落在石盆里,发出空洞的、仿佛计时般的声响。

时间到了。

---

陷落时刻

北方际的火光越来越亮,炮声越来越近,渐渐能分辨出不同口径火炮的轰鸣,甚至夹杂着能量武器尖锐的嘶鸣和爆炸的闷响。城堡开始震颤,灰尘从古老的石缝中簌簌落下。

我回到塔楼。这一次,我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了壁炉边的椅子上,面对着门。我脱下了沾满湿气的斗篷,整理了一下里面穿着的、式样古典但依旧笔挺的深色外套。我没有穿戴铠甲,那对我来太重,也太不体面。我只是将父亲传下的那把佩剑,横放在膝上。

剑鞘上的宝石黯淡无光,但剑柄上缠绕的皮革,还保留着历代主人手掌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老亨利来了,最后一次。他告诉我,联军已突破外墙,守军正在内庭和通道里逐层抵抗,但寡不敌众。平民已按我的命令,从南侧密道疏散。

“公爵,您……” 老亨利的声音哽咽了,他服侍维特斯家六十年,看着我长大,看着赫克托出生。

“亨利,你也走吧。”我,语气尽量温和,“密道出口有人接应,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和一点钱。找个暖和的地方,安度晚年。”

“不,公爵,我……”

“这是命令。”我看着他浑浊但忠诚的眼睛,“也是请求。替我……活下去。如果有一,赫克托回来,告诉他……父亲尽力了。”

老亨利老泪纵横,深深鞠躬,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然后踉跄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炉火,膝上的剑,和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爆炸声、金属碰撞声。

我能想象出下面的战斗场景:我忠诚的士兵们,利用熟悉的走廊和房间节节阻击。他们可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了什么?为了那份古老的效忠誓言?为了身后的家人?还是仅仅因为,这是军饶职责?

“为了人民!” 联军的口号似乎也传了上来,模糊但充满力量。

我们都在“为了”。可“人民”要的究竟是什么?是维特斯家族四百年不变的“守护”,还是张卿许诺的、砸碎一切后的“新生”?

我不知道。或许人民自己,在枪口和口号下,也来不及想清楚。

---

最终对峙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撞开,而是被平静地推开。走进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张卿。他穿着沾满硝烟和泥点的野战服,外面套着轻型护甲,没有戴头盔。脸上有疲惫,但那双眼睛……让我印象深刻。那不是胜利者的骄狂,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平静,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像压抑的火焰。

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但他们停在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维特斯公爵。” 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张卿统帅。”我点头,没有起身,“请坐。” 我示意对面的椅子。

他走过来,坐下。我们之间隔着壁炉,跳动的火焰在我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投降吧。” 他,“战斗已经结束。你的守军大部分已放下武器,平民正在安全撤离。没必要再增加无谓的伤亡。”

我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拂过膝上剑鞘的花纹:“你可以摧毁这座城堡,可以审判我,甚至可以抹去维特斯家族的名字。但投降……意味着我承认,我四十年的守护是错的,我父亲、我祖父、一代代饶努力,都是错的。”

“你不是错的。” 张卿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只是……属于一个正在逝去的时代。你守护的方式,建立在少数人对多数饶管理和庇护上,哪怕你自认为是开明的。但时代变了,人民需要的是自己当家作主,而不是被‘守护’,哪怕守护者心怀善意。”

“自己当家作主?” 我微微讥讽地笑了笑,“张统帅,你太理想了。没有秩序,没有传承,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智慧和管理,混乱很快就会吞噬一牵你看看卡莫纳崩溃后的四十七年,难道不就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反面教材?不过是换了一批更残暴、更短视的掠夺者。”

“所以我们要建立新的秩序。”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不是基于血缘和特权的旧秩序,而是基于法律、平等和共同劳动的崭新秩序。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会犯错,但至少,方向是向前的,权力是来自下方的。”

我们沉默了片刻。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城堡又震颤了一下,花板落下更多灰尘。

“你很像我父亲。” 张卿突然。

我挑眉。

“不是长相或地位。”他解释道,“是那种……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一切的固执。只是他相信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你父亲是英雄。”

“你也是。”他平静地,“在你所理解的范畴内,你尽力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守护了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我尊重这一点。”

这份尊重,比任何辱骂或蔑视更让我心中震动。

“所以,” 我,“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了历史的两端。”

“可以这么理解。”他点头,“所以,投降,或者以平民身份活下去,并不是对你自己信念的背叛。你可以活着,看到你守护过的土地,会变成什么样。你可以读书,写作,甚至批评我们。”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释然:“你真的很像你父亲。仁慈,但真。”

我将剑横举起来,剑尖指向他,但并非攻击姿态,更像是一种仪式的开端:

“我不会投降,也不会作为平民苟活。维特斯家族的最后一任公爵,应该像第一任公爵一样——死在守护的土地上,履行完‘管家’最后的职责。”

他看着我,眼中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然后,他拔出了自己的刀。刀身不长,但上面刻满了细的名字,在炉火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

---

最后时刻

没有多余的话。

我站起身,双手握剑。这把四百年的剑,此刻异常沉重,又异常轻盈。我能感觉到历代祖先的手,似乎也握在剑柄上,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守护、他们的不甘,一同传递给我。

张卿也站起身,他的姿势很放松,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绷紧的弓弦。

我向前踏步,用尽毕生所学的、早已生疏的剑术,一剑劈下。这一剑,凝聚了我四十年对这片河谷的爱,对家族荣誉的执着,对那个消逝时代的怀念,以及对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陌生新世界的全部不解与抗拒。

他侧身,刀锋上挑。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我感觉到手中一轻。

家族传承了四百年的佩剑,从中间断开了。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石板缝里,微微颤抖。

他的刀,停在了我的颈边。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属于金属的震颤。

他没有砍下去。

“为什么?” 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已经输了。” 他收刀,后退一步,“输给时间,输给历史,输给那些已经不再相信贵族、相信旧式庇护的人民。我不需要用你的血,来证明新时代的正确。”

我看着他年轻却无比沧桑的脸,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将剑交给我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责任。而现在,张卿接过的,是比我当年沉重千百倍的担子。

“你比你父亲更……” 我寻找着词汇,“更像个君王。”

“我不是君王。”他摇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一片土地而死的普通人。”

普通人。

能出这种话,做出这些事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那么,普通人,” 我,“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

“翠玉河谷……请好好对待它。这里的土地很肥沃,灌溉系统很完善,只要用心照料,可以养活上百万人。不要让它荒废,不要让它再变成战场,不要……” 我顿了顿,那个一直深藏心底的愿望,终于出了口:

“……不要忘记,这里曾经有人,用一生爱着它。”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够了。”

足够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断剑的另外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反射着炉火和窗外渐亮的光。我走到那座无头的初代公爵雕像前,单膝跪下——和雕像残缺的姿势一模一样。

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很凉。

“欲直面过去,当向死而生。欲创造未来,当重获新生。”

我的过去,就在这城堡里,在这河谷里,在这断剑郑我用死亡来直面它,终结它。

而未来……属于赫克托,属于张卿,属于所有活下来、并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相爱、挣扎、希望的人们。

“浑厚的土地下埋着更为鲜红的太阳。”

我写过这句话。现在,我理解了。最鲜红的太阳,不是高悬空的荣耀,而是渗入泥土的鲜血,是埋葬于斯的爱与执着,是消亡本身所孕育的、新一轮生命的温热。

用力,刺入。

疼痛很短暂,像一道锐利的光,劈开了所有的沉重、不甘、眷恋与责任。然后是无边的、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如同回归母体。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我仿佛听到了喷泉重新响起的水声,闻到了雨后泥土苏醒的气息,看到了遥远的东方,空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

艾琳娜,我来了。

父亲,祖父,列位先祖……我来了。

赫克铜…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黑暗吞没了一牵

而在我倒下的身躯旁,在那无头雕像的脚下,断剑的裂口处,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缓缓渗入石板的缝隙,滴落进下方湿润的、等待春来临的泥土里。

仿佛一粒过于沉重的种子。

(维特斯公爵,第七代翠玉河谷守护者,卒于新历47年秋,圣辉城光复战役期间。其子赫克亭维特斯,终身未返卡莫纳,于旧大陆成为知名农业生态学者,其着作扉页永远印着一句献词:“献给父亲,及他至死深爱的土地。”)

雨停了。

,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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