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闭着眼，舒服得想哼哼，嘴巴却闲不住。
“师父。”
“嗯。”身后的人应了一声，鼻音很轻。
安颜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会儿气氛正好，适合聊点那两个正在面壁的家伙。
“你跟谢无妄关系好，你最了解他。”安颜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把那个惊世骇俗的问题包装得委婉点，“假如，我是假如啊，有个姑娘，他特别喜欢，但这姑娘不止喜欢他一个，还想把别的男人也一块儿收了。依着谢无妄那个炮仗脾气，他是会把那姑娘掐死，还是把那些男人都砍了？”
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住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安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问得太超前了，把这古饶cpU给干烧了。
过了好一会儿，闻听白的手指才重新动起来，只是这次没按太阳穴，而是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他不会伤你。”
安颜愣了一下，“我问的是假如。”
“没有假如。”闻听白的声音很平，陈述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实，“无妄性烈如火，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旁人，他定然拔剑便杀，绝无二话。”
安颜缩了缩脖子，觉得后颈有点凉。
“但他对你，不一样。”
闻听白的手掌在她头顶停了一瞬，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传下来。
“他这人，看着张扬跋扈，实则最是死心眼。认准了，便是一辈子。你要他与人共侍一妻，比杀了他还难受。”
安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还是算……”
“但他若真的非你不可。”闻听白打断了她的话。
安颜睁开眼，看着头顶昏暗的房梁。
“他会如何？”
“他会自己把这一身傲骨打断了，也要留下来。”
安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把傲骨打断了。
这话从闻听白嘴里出来，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狠劲，又透着不出的无可奈何。
安颜突然觉得这聊不下去了。
太沉重。
她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把头顶那只手给甩开了。
“哎呀，困了困了！”安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揉着眼睛，语速飞快，“师父你这一按，我瞌睡虫全上来了。不行，我得洗洗睡了，明还得早起练那什么气呢。”
她也不等闻听白话，跳下椅子就往屏风后面钻，“师父你也早点歇着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能行！”
闻听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福
他看着那个慌慌张张逃跑的背影，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水在桶里，是热的。”
他留下这一句，转身走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安颜把自己泡进热水里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发红，却把刚才那股子莫名的沉重感给烫没了。
她撩起水泼在脸上，脑子里全是闻听白刚才那句话。
什么叫打断傲骨也要留下来？
这帮古人谈个恋爱怎么都跟要命似的。
安颜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神清气爽。
刚才那点困意，被这热水一激，彻底跑了个没影。
她换好寝衣，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精神得能去后山跑两圈。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安颜走过去，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树影婆娑。
桑礼那个喜欢爬窗户的木头不在。
看来这次罚站效果不错，这人虽然脑回路清奇，但胜在听话，不准来就不来。
安颜把窗户重新插好，转身走到门口。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桑礼听话，谢无妄那个炮仗可不一定。
那家伙嘴硬心软，刚才在后山被气得够呛，这会儿指不定就在门外转圈呢。
按照偶像剧的套路，男主这时候应该在门口徘徊，举起手想敲门又不敢敲，在那儿演内心戏。
安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没开门，而是把手掌贴在了门板上，把耳朵也贴了上去，屏住呼吸，想听听外面有没有那熟悉的、焦躁的脚步声，或者是某人别别扭扭的叹气声。
门外很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叹气声。
只有山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
安颜撇了撇嘴，心想谢无妄这次倒是挺沉得住气，居然没来挠门。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身红衣的谢无妄。
而是一身白衣，几乎要融进这月色里的闻听白。
他没有走。
从刚才出门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他就站在门前，离门板不过寸许的距离。
屋内安颜的手掌贴上门板的那一刻，闻听白的耳力能听到。
他缓缓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轻轻地、没有任何声响地，覆在了门板上。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与门内安颜的手掌重合。
两只手，隔着一扇厚厚的木门，掌心相对。
门板太厚，谁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一门之隔，她听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他守着一个听不见的心。
闻听白垂着头，额头慢慢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
他手里还捏着擦剑的布，布上沾着冷冽的剑油味。
屋内是她鲜活的呼吸，是她刚才为了躲避话题而慌乱的脚步声。
屋外是他一个饶死寂。
他刚刚才告诉她，谢无妄会为了她打断傲骨。
可他没告诉她。
有人不用打断傲骨。
因为那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只为了能站在离她最近、又最不会惊扰她的地方，守着这扇门。
安颜在门内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
“偶像剧不现实，还是谢无妄太听话？”她声嘀咕了一句，收回手，转身往床边走去。
门外。
闻听白的手掌依旧贴在门板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这一室一门的隔阂。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只是就这么站着，隔着这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守着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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