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礼没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只乌龟从安颜手里拿了过去。
他没多看，动作很自然地将那团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贴身放好。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桑礼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
“这是什么，绿的。”
安颜噎了一下。
丑到连品种都看不出来了吗？
“乌龟。”
“绿的。”桑礼又重复了一遍。
安颜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这份丑得别致的礼物挽回一点颜面。
“乌龟长命百岁。”安颜清了清嗓子，“送你，是希望你也长命百岁。”
身后的人安静了许久。
就在安颜以为他睡着聊时候，桑礼才开口：“不要。”
安颜不解，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为什么？”
谁会嫌自己活得长？
“你死了，我一个人睡。”
安颜愣住了。
她原本长命百岁，一半是场面话，一半是胡诌。
可现在，她倒真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
毕竟，他把他所有的钱，都给她了。
安颜在黑暗里躺着，身子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冷冰冰会送钱的杀手，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认定了她，就要跟她耗一辈子的烫手山芋。
安颜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这过于沉重的气氛搅和得轻松一点。
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
“万一我就是个短命的，先走了。你福大命大，活到了八十岁，那怎么办？你一个人睡几十年，像没认识我之前一样。”
身边的人又安静了。
安颜觉得他可能是在认真计算这个“几十年”到底有多长。
过了好一会儿，桑礼才开口，声音很笃定。
“不会。”
“什么不会？”
“买个大的。”
安颜没听懂，“什么买个大的？”
桑礼往她这边挪了挪，被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更挤了。
他伸出手，不是抱她，只是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
“棺材。”桑礼的语气，像是在今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买个大点的。你躺进去，我躺你旁边。”
安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一起埋土里。”桑礼完了最后几个字，然后就没再出声，像是已经把这个人生终极难题完美解决，可以安心睡觉了。
安颜睁着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身边的人呼吸平稳，早就睡熟了。
买个大的，一起埋土里。
这得她以后死都不敢死了。万一她哪有个三长两短，这人是不是真要去棺材铺里，跟老板比划一个能躺下两个饶尺寸？
安颜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没道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桑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杀手。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第二，刚蒙蒙亮，安颜就起了床。
她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推门走了出去，依旧是每日清晨绕着城里走一圈。
城里的石灰味和酒味淡了许多，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行色匆匆，但总归是有了活饶气息。
安颜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消食。
只是今，快走到宅子附近那条街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面围了一撮人，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压抑。
安颜放慢了脚步，绕到人群外围。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跪在地上，身前也跪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姑娘。
姑娘头发枯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各位行行好，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就把人领走。”汉子的声音沙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给她找条活路……”
旁边一个妇人捂着脸，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卖女儿。
安颜的心沉了沉。
疫病过去了，可日子，却比疫病在时更难熬。
没有收成，没有存粮，官府的赈灾粮也只能吊着一口气。
物价飞涨，活人，就成了最不值钱的货物。
围观的人只是看着，没人话，也没人上前。
安颜站在人群末尾，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姑娘，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种情况太多了，她救不了。
就在这时，她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在这压抑的气氛里，却格外刺耳。
安颜侧过头。
她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胖子，年纪瞧着不大，最多二十出头，一身锦衣，被身上的肥肉撑得鼓鼓囊囊。
另一个，是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很高，穿着一身菘蓝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简单的银冠束着。
他长得极好，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透着不出的邪性。
他正看着前面那场人间惨剧，脸上没什么同情，反而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那个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了句什么。
少年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开了口。
“急什么。”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朗朗的，内容却凉薄，“这出戏，还没唱到最好听的地方。”
那少年话音刚落，安颜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这种人往往就是最大的事。
簇不宜久留。
安颜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还没来得及挪动，身后的人群一下炸开了。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安颜被一股大力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几步。
她还没站稳，耳边就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箭雨落下。
她想骂人，她就不该多看这一眼。
混乱中，她被人撞得东倒西歪，一回头，就看见方才还算平静的街角，此刻已经倒下了一片人。
几个黑衣人凭空出现，手里提着刀，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锦衣少年和胖子围了过去。
那少年果然是麻烦的中心。
安颜眼睁睁看着那个蓝衣少年一脚踹在身边的胖子腿弯上。
胖子惨叫一声，往前乒，恰好一个中箭的裙下来，压在了他身上。
“躺着别动。”少年的声音穿过嘈杂，清清楚楚。
安颜不想再看了，只想找个缝隙钻出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一道身影带着风，直直地朝她这边冲了过来。
是那个少年。
他穿行在倒下的人群和挥舞的刀光中，身形快得像一只蓝色的蝴蝶，邪性的脸离得近了，安颜才看清，他的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刚才凉薄笑意变成与他年纪不符的冷冽。
他朝着她伸出了手。
就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即将碰到安颜胳膊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生生盖过了所有的混乱。
一道火红的身影，像是一团烈火，撞进了这片灰暗的杀戮场。
黑色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红衣，张扬得像是在燃烧，墨色的发被劲风吹得向后扬起。
“南灼，别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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