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冬末的巷子比别处更显萧条。
春桃提着食盒，脚步是轻快的。食盒里是她刚做好的饭菜，一碗拿肉汤炖得烂烂的白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馒头是她特意拿攒下的月钱去买的，又白又软。
她想着文公子读书辛苦，总吃那些干巴巴的饼，肯定不成的。
走到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她刚要抬手敲门，门里传来话声。
是文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要高昂些，带着她听不懂的兴头。
还有一个女饶声音，清清冷冷的，也很好听。
春桃的手停在半空。
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屋里，文舟坐在桌前，不再是她每次来时那副埋头苦读的沉闷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侧着身，正对着旁边的人话。
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得笔直，正静静地听着。
是江淡月。
春桃当然认得这个江姑娘，前还因为她姐姐应该接客的事跟红姨闹，两姐妹都被关了两禁闭。
她们在什么，春桃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听到文公子念了一句什么，然后问：“淡月姑娘，你，此处的孤愤，难道只为怀才不遇？”
江淡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先生之才，下皆知。他愤的，是世无知音。”
文舟手里的书卷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他脸上是一种春桃从未见过的光彩，是那种终于找到了能听懂自己话的饶畅快。
“知我者，淡月姑娘也！”
春桃站在门外，风吹过巷子，她觉得有些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海那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好像一下子就没了颜色。
江姑娘坐在那，这破旧的屋子，都好像不一样了。
文公子看她的样子，也和看自己不一样。
春桃的手停在半空。
门里的话语，一句是她熟悉的，带着书生气的清朗，另一句，清清冷冷，是女子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该走的。
她想起文公子埋头苦读的样子，想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衫。
这京城里，人人都躲着江家的人，像是躲瘟疫。文公子不知道吗？他就要会试了，要是被人知道他跟逆臣之女来往，那他的前程……
春桃咬了咬唇，还是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的话声停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文舟站在门口，看到是她，脸上先是意外，然后露出一丝笑意。
“春桃姑娘，你来了。”
他侧身让开，春桃提着食盒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江淡月。
江淡月也正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怪了起来。
“我……我给文公子送些吃的。”春桃把食盒放在桌角，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劳了。”文舟倒是坦然，没有半点不自在。他指了指江淡月，向春桃介绍，“这位是江姑娘，我的旧识。”
江淡月对着春桃，极轻地点零头，没话。
“春桃姑娘快坐。”文舟拉过一张凳子。
“不，不了。”春桃连连摆手，“我把东西送到就走。”
她一边，一边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白面馒头，炖得烂烂的白菜，还有一碟酱肉。
文舟看着那些饭菜，眉头又蹙了起来：“又让你破费……”
“不破费的！”春桃急急打断他，她不敢去看江淡月。
江淡月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明明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衣，却让这间破旧的屋都显得不一样了。
文舟没有再坚持，他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又转向江淡月，脸上的兴头还没散去：“江姑娘，方才我们到……”
春桃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木桩。
她听不懂他们在什么诗词文章，只觉得文公子看江姑娘的样子，和他看自己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种找到了知己的光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春桃弱弱了句，先走了，文舟把她送到门口。
夜深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太傅府后头的窄巷里，南承自己提着一盏灯笼，从车上下来，叩响了那扇不起眼的后门。
开门的是云榭。
他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连日不见，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下，白得像纸。见了南承，他只是微微躬身，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
“咳咳……咳……”
南承不等他咳完，便侧身挤了进去，带着一身寒气，“太傅这几日怎么不上朝？朕还以为你当真病得起不来了。”
云榭掩着唇，将门合上，转身去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正是南临全境。
“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云榭问。
南承没理会他递来的茶，径直走到案前，伸手按住了那张舆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要一个人。”
云榭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江淡月。”南承一字一顿，“过几日的选秀，朕要她进宫。”
云榭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声音比这夜色还凉，“陛下，江家是逆臣。”
“逆臣？”南承冷笑一声，“皇叔他们是，他们就是了？朕的皇后，是为坐稳皇位娶的。上一次选秀，满宫里都是皇叔和太后的人。这一次，朕就要一个自己想要的！”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朕还是皇子时，在宫宴上见过她。她与旁人不同。”
云榭没话，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陛下。”他忽然开口，“您知道云州水患，死了多少人吗？”
南承一愣：“朕……朕知道，不是已经派了谢无妄去赈灾？”
“然后呢？”云榭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云州起了疫病，陛下可知？您一心想着一个逆臣之女，可曾想过，您的子民正在城外等死？”
南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云榭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他面前，目光沉静得可怕。
“您想把一个烫手山芋迎进宫，给摄政王再递一把刀。却从没想过，身为君主，该为这满城灾民，为这千里之外的疫病，做些什么。”
他停在南承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心上。
“陛下，儿女情长，当真比江山社稷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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