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没动，眼睛还闭着。
她心想，这狗鼻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你的。”
身后的人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安颜感觉桑礼似乎撑起了一点身子，被子里的空气流动了一下。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我的。”桑礼的声音很确定，没有一点迟疑。
“我是你的，就是你的。”
安颜终于不耐烦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桑礼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
“我这被窝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安颜理直气壮地质问。
这问题似乎让桑礼的脑子转不过弯了。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安颜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吐出两个字，“不是。”
这两个字，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像是在固执地否定她的法。
安颜不跟他讲道理。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
“是。”
她只了一个字。
不容辩驳，不讲逻辑。
安颜感觉到他胸口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安颜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身边的人，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应了一声。
“是。”
安颜刚找回一点睡意，身边的床铺就空了。
冷风顺着空隙钻进被窝，她不耐烦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整床云锦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重物被拖拽进来的声音。
安颜被吵得彻底没了睡意，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她坐起身，正要开骂，就看见桑礼扛着一团东西进来。
一床崭新的被子，用粗布包着，瞧着就分量十足。
安颜压着火，“你大半夜不睡觉，出去打劫了？”
桑礼没话，他把肩上那床被子扔在地上，走到床边，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递到安颜面前。
银票还带着他身上的凉气。
安颜看着那几张大额的银票，准备骂饶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接过银票，在指尖捻了捻，确认了真伪。
“话又回来。”安颜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年轻人精力旺盛，是该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总在屋里待着，对身体不好。”
她把银票妥帖地塞进枕头底下，才抬头问他：“你出去干嘛了？”
“杀人。”桑礼回答。
安颜的动作停住了。
桑礼自顾自地继续：“本来没接。太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看向床上那床华丽的云锦被子，“但是，被子上有别饶味道。我不喜欢。”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安颜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就这么看着桑礼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床陆绥送来的、她才盖了半宿的云锦被，毫不留恋地扔到霖上。
然后，他抱起自己带回来的那床新被子，抖开，盖在了床上。
被子是寻常的棉布料子，里面填充的棉花倒是厚实。
桑礼做完这一切，便脱了外衣，像往常一样，躺进了被窝里，给她留出了一半的位置。
安颜坐在床边，看着地上一床被子，床上一床被子，还有身边这个刚刚杀完人回来的人。
这人接了个单子，杀了个人，就为了用赚来的钱，换一床他觉得干净的被子。
这也太地狱了。
安颜躺了下去。
身下的被子是新的，棉花也厚实，可怎么都比不上刚才那床云锦的。
安颜在床上翻了个身，故意抱怨，“这被子，没那床舒服。”
身边的人没话。
一只手伸了过来，几张银票被塞进她手里。
安颜准备好的后半句抱怨，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
她捏着那几张还带着凉气的银票，一时不知道该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颜声辩解，底气却不是很足，“好吧，但是……”
桑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铺直叙，“太好的被子，你会卖钱。”
安颜彻底没话了。
她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觉得这人脑子里的东西，跟正常人长的确实不太一样。
可偏偏，他又好像什么都懂。
他知道她贪财，知道给她一床贵重的被子，转头就可能被她当了换成银子，那他换被子的举动就没了意义。
所以他干脆给她钱，再给她换一床她绝不会拿去卖的普通棉被。
目的达到了，她也得了实惠。
这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三后。
还没亮透，陆绥府上的人就递了消息过来，可以动身了。
安颜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桑礼依旧是已经走了。
床上厚实的棉被，睡着倒也暖和，就是不如云锦的软。
她什么都没收拾，两手空空地推开门，红姨已经黑着脸站在院子里了。
“姨，您起这么早？”安颜笑嘻嘻地凑过去。
红姨没给她好脸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还知道早？你这心是铁打的还是怎么的？云州那种地方，你真就敢去？”
“去做生意，做大生意。”安颜扶着红姨的胳膊，把人往屋里带，“您别气，气坏了身子，我还指望给您养老呢。”
“我管得着你吗？”红姨坐下，还是气不顺，“陆绥那种笑面狐狸，你跟他出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硬塞进安颜手里，“穷家富路，带身上。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光顾着吃！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找地方躲起来，花钱雇人送信回来！”
安颜心里一暖，不收红姨更不放心，以后还回去就是，也没客气，“知道了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从春日楼出来，安颜直接去了陆绥府上。
府门口，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陆绥一身骚包的紫衣，正倚在车门边，手里摇着他那把玉骨扇。
他看见安颜两手空空地走过来，扇子停了停。
“安颜姑娘，这是准备上路了？”
安颜走到跟前，忽然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搓了搓：“怎么回事，早上这风还挺冷的。”
陆绥看着她。
安颜又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开口：“陆公子，我冷。”
陆绥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对着身后的下人抬了抬下巴。
很快，一件通体雪白、滚着厚厚狐狸毛的披风就送了过来。
安颜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披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胖的脸。
“嗯，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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