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股混着风雪和血腥气的冰冷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屋里炭盆传来的，熟悉又安稳的暖意。
闻听白就站在安颜面前。
他抬起手，将那顶一直戴在头上的竹斗笠摘了下来，随手放在桌上。
昏黄的烛火下，他那张总是藏在阴影里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银白色的长发衬得他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玉般的颜色。
安颜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问。
“吓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安颜摇了摇头。
吓到倒不至于，就是觉得有点吵。
还有点可惜。
她摸了摸自己揣着银票和玉佩的袖子，心里盘算着，闻听白这么一闹，时近渊那个疯子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把她那笔尾款给赖了。
“没吓到。”安颜很诚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师父你下次出场，能不能换个方式？春日楼的窗户，挺贵的。”
让红姨知道，又得跟她念叨了。
闻听白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个，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指尖在离她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转而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掸璃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有没有山你？”
“没樱”安颜答得飞快，“我这么大一块，他想山我也得费点劲。”
她完，又忍不住问：“师父，你，我那笔生意，是不是被你搅黄了？”
闻听白的手指停在她肩上。
“生意？”
“对啊。”安颜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替他上药，他把我的长命锁还给我。这是交易，好聊。”
屋子里安静下来。
闻听白看着她，专注得让安颜有点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问：“一个锁，值得你坐到他怀里？”
安颜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对。
“那是个意外。”她试图解释，“我本来是想坐旁边凳子上的，谁知道他……”
话到一半，她自己也不下去了。
好像确实是她自己一屁股坐上去的。
“这是商业策略。”安颜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你不懂。有时候为了促成交易，是需要牺牲一点……个人空间的。”
闻听白没话。
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又转过身来看着安颜。
“以后，不许了。”
安颜一愣。
闻听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不许再做这种交易。”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补充道：“你的东西，我帮你拿回来。”
安颜听着闻听白的话，心里那点可惜的念头瞬间就没了。
她笑嘻嘻地开口：“早师父您能给偷回来，我就不费那个劲儿了。”
她这又是坐大腿又是上药的，累死累活，担惊受怕，结果人家一句话就能解决。
安颜觉得自己这笔生意做得有点亏。
主要是怕他这种高风亮节的江湖第一剑客，不屑于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影响形象。
闻听白听了她的话，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会偷偷摸摸。”他看着安颜，很认真地纠正，“我会光明正大地进去，当着他的面，拿回来。”
安颜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
闻听白一身白衣，拿着他那把薄得像纸片的长剑，就这么走进摄政王府，在时近渊那张死人脸面前，把她的长命锁拿走。
嗯，这很闻听白。
闻听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微微俯身，与坐着的安颜平视。
“你这些日子，又瘦了许多。”
他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安颜没话。
“我方才以后不许，”闻听白看着她，慢慢地解释，“是，不必勉强自己，与男子亲近。”
安颜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在椅子上坐好。
闻听白就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栗子糕，递给她。
安颜接过来，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很好吃。
她就这么吃着，听闻听白继续。
“男女之间的相处，不一定是你见过的样子。”
闻听白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教她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你可以因为心悦一人，去亲近他。但不是为了拿这些，去换取什么东西。”
安颜一个在春日楼里长大的姑娘。
在这里，她学到的所有东西，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察言观色，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取悦男人，换取生存的资本。
所以他要告诉她，事情不全是那样的。
“若是出于你自己的心意，便没关系。”
安颜将最后一口栗子糕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含着糕点，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闻听白那句深奥的话。
心意？
她现在最大的心意，就是赶紧把袖子里的银票和怀里的玉佩换成实实在在的饭钱。
闻听白看着她那副只顾着吃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将桌上那包油纸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的意思是……”他重新组织着言语，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教一个不怎么开窍的孩童，“人与人之间，可以很亲近。比如……牵手，或者拥抱。”
他到“拥抱”两个字时，顿了一下。
“这些事，不一定是为了换取银钱，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闻听白看着安颜的脸，试图让她明白这其中的分别，“也可以只是因为，你愿意。你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所以想离他近一些。这是你给出去的，不是卖出去的。”
安颜没有再吃。
她抬起头，看着闻听白。
烛火下，他银白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心翼翼的认真。
他是在教她，什么是喜欢。
安颜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像一只努力想跟鸭子解释空有多辽阔的白鹤，可鸭子只想知道河里有没有鱼干。
她擦了擦手指上的糖霜。
安颜开口，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探讨一笔重要的生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闻听白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看上一个男人，觉得他长得好，话也好听，我心里高兴，特别乐意跟他亲近。”安颜一边，一边观察着闻听白的表情，“那我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对吧？”
“但是我不喜欢这个人，反感，他给什么都不能让他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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