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雪被踩得脏兮兮的,混着泥水,像是一锅煮烂的芝麻糊。寒风跟刀刮似的,专往脖领子里钻。
安颜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少年体温的大红披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跟个成精的红灯笼似的,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前面的谢无妄走得也不快。
这人腿长,平时一步顶她三步,这会儿却像是脚底板粘了胶水,走两步就要停下来踢一脚路边的石子,还得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瞄一眼,生怕身后的“红灯笼”滚丢了。
安颜看着他那别扭的背影,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谢无妄既然查到了李月荷,这层窗户纸算是已经捅破。她也不用担心什么将军府人知道便宜娘一个女儿在青楼,耽误在将军府过日子,毕竟便宜娘已经有生命危机了。
与其等着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现在的情况是:便宜娘要想活命,就得跳船。
要想跳船,就得拿回卖身契。
安颜盯着谢无妄那劲瘦有力的腰身。
这不就是现成的内鬼……啊呸,现成的帮手吗?
“那个,将军啊。”安颜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谢无妄立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本将军很高冷的死样:“干嘛?走不动了?还要本将军背你不成?”
“那倒不必,我有腿。”安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我就想采访一下当事人,您现在心情如何?”
谢无妄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关于我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这件事。”安颜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你是不是特膈应?特难受?特想把这层关系给撇干净?”
谢无妄的脸瞬间黑了。
其实他倒不是膈应安颜这个人。虽然这死胖子贪财、嘴毒、还没个正形,但跟她待在一块儿,莫名觉得挺自在。
他膈应的是“妹妹”这个称呼。
这两个字就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那种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的心思,瞬间变成了大逆不道。
“废话!”谢无妄别过头,耳根子有点发烫,嘴上却硬得很,“谁稀罕你这种……这种妹妹!带出去都嫌丢人!”
“这就对了!”安颜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也觉得丢人!咱们简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谢无妄:“……”
这死胖子,怎么骂她还这么高兴?脑子被冻坏了?
安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示意谢无妄弯腰。
谢无妄一脸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弯了下来,把耳朵凑了过去。
“将军,你想啊。”安颜循循善诱,像个诱拐红帽的狼外婆,“只要我娘还是你爹的妾,咱们这兄妹关系就锁死了,对吧?以后我不管干啥丢人现眼的事儿,别人都会:哎哟,那是谢将军的妹子!”
谢无妄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安颜抱着一堆金元宝在街上傻乐,旁边一群人指指点点这是他妹……
“所以呢?”谢无妄沉声问。
“所以,咱们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安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根据律例,像我娘这种出身青楼的妾室,那都是有卖身契的。白了,就是将军府的私有财产,跟桌椅板凳没啥区别。”
到这儿,安颜眼底划过一抹冷意,但转瞬即逝,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只要那张纸还在将军府,她就是谢家的人,我就是谢家的亲戚。”
“但如果……”安颜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蛊惑,“那张纸没了呢?”
谢无妄愣住了。
如果没有卖身契,李月荷就是自由身。
既然是自由身,那就跟将军府没关系了,那她的女儿,自然也就跟谢家八竿子打不着。
逻辑通顺,没毛病。
“你的意思是……”谢无妄看着安颜,喉结滚了滚,“让我去把卖身契……弄出来?”
“哎读书饶事,怎么能叫弄呢?”安颜一脸正气,“这叫物归原主!这叫为了维护将军您的清誉,做出的战略性切割!”
她接着忽悠:“你想想,只要那一纸契约没了,我娘带我远走高飞,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以后我在外面是杀人放火还是招摇撞骗,都跟你谢将军半个铜板的关系没有!你也不用担心有个胖妹妹给你丢人了,多好!”
谢无妄直起身子,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理是这么个理。
只要没了那层关系,他就不用背负“哥哥”这个沉重的包袱。
可是……
“那卖身契肯定在我娘手里。”谢无妄有些为难,“我娘那人精明得很,连只苍蝇飞进库房她都有数。我要是去偷……咳,去拿,肯定会被打断腿。”
谢无妄想起自家亲娘那温柔刀一般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考验你技术的时候了!”安颜开始给他戴高帽,“咱们谢将军那是谁?那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大英雄!区区一张纸,还能难倒你?”
这一连串的忽悠,把谢无妄的cpU都快干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胖姑娘,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死胖子,为了不当他妹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就这么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谢无妄心里莫名有点不爽,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没熟的柿子,涩得慌。
但他转念一想。
如果真的断了这层关系……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看她,就不用带着那种“这可能是我爹私生女”的负罪感了?
是不是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管着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强行按了回去。
他看着安颜,冷哼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谁我要去偷了?本将军行事光明磊落!不过是为了……为了不让你这颗老鼠屎坏了我们将军府的一锅好汤罢了!”
安颜:行行行,你帅你有理,你啥都对。
只要肯干活,你就是我亲哥……哦不,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大哥!
“那是那是!”安颜立马顺杆爬,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高风亮节!大义灭亲……啊呸,大义凛然!那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等着吧!”谢无妄没好气地道,“等本将军找到了机会再!这几府里忙着过年,我娘看得紧。”
“得嘞。”安颜下意识比了个oK的手势,虽然谢无妄看不懂,但也知道她在表达高兴。
两人达成了一项不可告饶地下交易,气氛瞬间融洽了不少。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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