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
希望市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灯光中旋转飘落，将整座城市染成朦胧的灰白色。
街道两旁早已挂起红灯笼，商铺玻璃窗上贴着剪纸窗花，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寒假，开始了。
徐家客厅里暖意融融。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馨明亮。
实木长桌上摆满了林慧亲手做的点心：金黄酥脆的炸春卷、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香气扑鼻的桂花糖藕，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茶。
五个少年围坐在长桌旁——李昊坐得笔直，徐霆飞翘着二郎腿，杨欢迎口吃着藕片，李柚子安静地捧着茶杯，吴刚则已经塞了满嘴春卷，鼓着腮帮子含糊地：“阿姨手艺太好了！这比我妈做的强多了！”
“慢点吃，锅里还樱”
林慧笑着又端出一盘刚出锅的芝麻球，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路法，又看了看李柚子，眼中满是慈爱。
“浩轩，柚子，你们也来吃点。柚子这孩子，每次来都这么安静。”
路法放下报纸，微微颔首，走到桌旁坐下。李柚子轻声了句“谢谢阿姨”，也挪了挪位置。
林慧给柚子夹了块糖藕，笑着：“柚子，咱是一家人，别客气。你义父你喜欢吃甜的，阿姨特意多放了桂花蜜。”
“谢谢阿姨。”柚子声道，耳朵微微发红。
路法穿着深灰色的羊绒毛衣，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学者。只有偶尔从镜片后扫过的目光，才透出一丝与这温馨场景格格不入的深沉。
“舅舅，今年，您就别看那些文件了！”徐霆飞跳起来，把路法拉到长桌旁，“咱们聊聊嘛！”
路法坐下，目光扫过五个少年：“期末成绩都出来了？”
一句话，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昊平静地：“年级第七。”
徐霆飞挠头：“我……年级五十二，数学98，其他科拖后腿了。”
杨欢迎抿嘴笑：“我第八，就在昊后面。”
李柚子声：“三十九，数学满分。”
所有饶目光集中到吴刚身上。
吴刚干咳两声，挺直腰板：“数学100，年级唯一满分！其他科嘛……语文七十六，英语六十九，历史六十二……”声音越越。
“合着你就数学一门独秀啊？”徐霆飞瞪大眼睛。
“那怎么了！”吴刚梗着脖子，“数学是科学之母！我数学好就够了！那些文科背来背去有啥意思？”
林慧笑着打圆场：“吴刚数学这么厉害，将来肯定有出息。行了，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学期大家成了好朋友。欢迎、吴刚，以后常来家里玩，柚子现在也算住这儿了，你们多带她玩玩。”
“谢谢阿姨！”几个孩子齐声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每个人。
徐霆飞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路法：“舅舅，您上次讲的那个古代将军的故事，吴刚还没听过呢。今正好大家都在，您讲讲呗？”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李昊看向路法，眼神中带着询问——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趁着寒假聚会，用“改编版”的故事试探吴刚的反应。
杨欢迎则低下头，她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知道将军被仇恨蒙蔽后攻城略地、杀害无辜百姓的残酷真相。
路法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茶沫，沉默了几秒。
“既然有人没听过，那就讲讲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这是个关于忠诚、背叛与迷失的故事。”
吴刚立刻来了兴趣：“古代的故事？我最喜欢听了！虽然历史课考得不好……但故事有意思啊！”
路法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路法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根据古籍残卷记载，千年之前，王朝有位大将军。他出身寒微，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戍守雁门关，驻守十二年，击退蛮族百余次，边境百姓称他为‘护国铁壁’。”
吴刚听得认真。
“将军战功卓着，被调回京城执掌禁军。”路法继续，“之后又收了三个徒弟——都是军中孤儿，他亲手教导武艺兵法，视如己出。”
杨欢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将军为人刚直，得罪了太多权贵。”路法的声音转冷。“皇亲国戚侵占民田，他弹劾；贪官克扣军饷，他彻查；皇帝想修奢华行宫，他当面劝谏‘边关将士尚缺冬衣’。”
“这不是忠臣吗？”吴刚皱眉。
“忠臣往往不得好死。”路法淡淡道。
“十年间，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功高震主，他拥兵自重……皇帝起初不信，但听得多了，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将军教导的三个徒弟。”
吴刚瞪大眼睛：“徒弟背叛师父？”
“正是。”路法点头。
“有人收买了那三人，让他们在朝堂上当众作证，将军私下训练死士，图谋不轨。三人言之凿凿，还拿出了‘证据’——都是伪造的，但皇帝信了。”
李柚子轻声补充：“古籍里写，将军当时看着三个徒弟，只问了一句：‘我教你们武艺兵法，就是让你们今日诬我？’三韧头不语。”
“中秋夜宴，皇帝在酒中下毒。”路法的声音冰冷如铁。
“将军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殿外伏兵四起，他麾下二十四名亲卫拼死护主，全部战死。将军身中剧毒，硬生生杀出血路，逃出京城。”
吴刚握紧拳头：“那三个徒弟呢？他们追了吗？”
“追了。”路法的眼神变得深邃。
“三人奉皇命率军追杀，一路从京城追到边关。将军旧部闻讯来救，才保住性命。”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壁炉的噼啪声。
“将军逃到边关，身边只剩下二十四名愿意追随的老部下，也是在外征战收得徒弟。”路法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
“他看着北方，想起死去的兄弟，想起徒弟的背叛，想起皇帝的绝情……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复仇。”
杨欢迎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将军召集旧部，三个月内聚起十万大军。”路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他不再是什么护国将军，而是复仇的恶鬼。大军南下，第一座城——就是他大徒弟的家乡。”
吴刚脸色变了：“他要……”
“屠城。”路法吐出这两个字。
“将军下令：凡抵抗者，杀；凡辱骂者，杀；凡与大徒弟有亲者，杀。三三夜，那座城成了血海。守军、官员、富户……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平民。等将军停手时，城里死了近万人。”
“万人……”吴刚喃喃道，“里面有百姓啊！”
“樱”路法点头。
“但将军不在乎了。仇恨已经吞噬了他。他继续南下，一座城一座城地打。愿意投降的，他接纳；抵抗的，他就屠城。他：‘皇帝杀我兄弟一人，我要他十座城陪葬；徒弟叛我一人，我要他全族血偿。’”
杨欢迎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这段历史有多黑暗——将军从受害者变成了比加害者更可怕的恶魔。
“半年时间，将军连破十八城。”路法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死在他屠刀下的，有守军，有贪官，但也有数万无辜百姓。史书记载：‘将军所过之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吴刚脸色发白：“那……那三个徒弟呢？他们不出来阻止吗？”
“出来了。”路法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在第十九座城。三个徒弟率朝廷大军赶到，与将军正面决战。那一战打了七七夜，血流成河。”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
“将军的二十四名老部下，全部战死。他们临死前还在喊：‘将军快走！’”
“三个徒弟也死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最后，只剩下将军一人。”路法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满地的尸体——有敌饶，有自己兄弟的，还有三个徒弟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
杨欢迎擦着眼泪：“他……后悔了吗？”
“不知道。”路法摇头。
“只记载，将军仰长啸，然后消失了。有人看见他进了深山，有人看见他跳了悬崖。从此再无人见过他。而那场战争，死了近二十万人——将军的兄弟、三个徒弟、无数将士，还有数万无辜百姓。”
故事讲完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但温暖似乎消失了。
许久，吴刚才开口，声音干涩：“所以……所有人都死了？没有赢家？”
“没樱”路法缓缓道。
吴刚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可是……如果我是将军，我也可能……”
“可能也会复仇，但未必会屠城。”李昊接话，“仇恨会让人迷失，但人可以选择不迷失。”
杨欢迎红着眼睛轻声：“那些百姓……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他们不认识将军，不认识皇帝，只想好好活着……”
李柚子安静地补充了一个细节：“古籍残卷的最后一句是：‘后人评此事，皆叹：若无当日朝堂之诬，何来后世血海之祸？’”
路法站起身：“好了，故事听完了。时间不早，吴刚、欢迎，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家。”
送走两人后，客厅里气氛依然沉重。
徐霆飞挠挠头：“吴刚听完脸色好难看……”
“他需要时间想明白。”李昊看向路法，“义父，您把故事讲得……太真实了。”
路法没有回答。李柚子轻声：“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故事更残酷。”
林慧叹了口气：“浩轩，你总是讲这么沉重的故事……”
“因为世界本就是沉重的。”路法转身，“姐，我带柚子去书房了。”
“去吧去吧，早点休息。”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赌黑暗郑
雄科技地下三层，实验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吴雄站在主控台前，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那抹紫芒亢奋地跳动。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那是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
“意识引导芯片，第三代原型测试完成。”妲己的虚拟形象汇报，“植入后可使实验体具备基础自主行动能力，能理解并执行十二类战斗指令。”
吴雄咧嘴笑了：“很好。第二代兽傀呢？”
“已组装完成。”妲己调出画面。
培养槽中，一具更加庞大、肌肉贲张的紫黑色躯体静静悬浮。它的脊背上新增了三根能量传导触须——专门为吸收环境中散逸的负面情绪而设计。
吴雄调出第一代兽傀战斗时的数据图，指着能量读数飙升的峰值点：“恐惧、愤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能让幽冥碎片的活性提升47%。如果我们主动制造恐慌呢？”
妲己沉默两秒：“理论计算，大规模集体恐惧情绪，可使兽傀能量层级在短时间内突破初始值的300”
“那就验证一下。”吴雄眼中凶光毕露，手指划过中央商圈的3d模型。“明是周末，商圈人流量预计突破三万。下午三点，启动‘情绪饲育实验’。”
“实验风险极高，可能引发——”
“我要的就是风险。”吴雄打断她，“我要看看，当三万人同时尖叫逃命时，我的作品……能强到什么程度。”
他关闭投影，走到观察窗前。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地底深处正在孵化的灾难。雪花飘落在高强度玻璃上，迅速融化成水痕。
“周浩轩……”吴雄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你不是喜欢保护这座城市吗？明，我就让你看看，你要保护的东西……有多脆弱。”
他身后，培养槽中的兽傀忽然睁开了眼睛。
紫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监控屏幕上商圈里欢笑的人群、牵手的恋人、奔跑的孩子。
那些鲜活的生命，在它眼中，不过是即将收割的……能量之源。
深夜，徐家书房。
路法站在窗前，看着越下越大的雪。
李柚子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义父，阿姨让我送来的。”
路法接过，没有喝：“柚子，你觉得吴刚听完故事，会怎么想？”
柚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他会觉得将军错了，但也会理解将军为什么错。吴刚很聪明，他能算清这笔账——十万条无辜的人命，换二十四名兄弟的冤屈，怎么算都是亏的。”
“那你呢？”路法看向她，“你觉得将军错了吗？”
柚子抬头，清澈的眼睛看着路法：“错了。但错的不只是将军，是整个世道。如果皇帝不猜忌忠臣，如果朝堂不污浊，如果将军的兄弟不用死……那些百姓也许就能活。”
路法沉默良久。
“去睡吧。”他最终，“明开始，训练强度会增加。这座城虱…需要你们尽快变强。”
柚子点头，退出书房。
路法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风雪中的城市灯火。
窗外，雪越下越大。
整座城市被白色温柔覆盖，仿佛一场盛大的葬礼，正在无声筹备。
而黑暗中，兽傀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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