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以北,苏禄海深处,终年被灰色的毒雾笼罩,岛屿的下方并不是岩石,而是疯狂生长的、呈现出暗红色的“血珊瑚”。这些珊瑚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潮汐的涨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亿万冤魂在低语。
“血珊瑚洞”,南洋海盗口中绝对的禁地——血王拉贾·达拉的圣所。
洞穴深处,巨大的地下空洞被一种幽绿与暗红交织的光芒照亮。洞壁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搏动的血管状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腐烂的海腥味。
在洞穴的中央,是一个翻滚着浓稠红色液体的巨大池子——“化生池”。
“咕嘟……咕嘟……”
池水翻滚,一个几乎透明的、像水一样流动的人形物体正跪在池边瑟瑟发抖。
那是海鳝达拉。
自从在仙那港被张保仔重创,失去了大部分实体后,她一直处于这种极不稳定的“液化”状态,只能苟延残喘。
“伟大的……主人……”达拉的声音像是水泡破裂,充满了恐惧与敬畏,“请……宽恕我的……无能……”
黑暗中,没有脚步声。
但整个洞穴的气压瞬间降低到了冰点。那些原本还在蠕动的血珊瑚瞬间静止,仿佛连它们也感到了恐惧。
一个身影,如同从虚无中凝结一般,缓缓浮现在达拉面前。
他看起来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枯瘦老人。一头雪一样的白发极长,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一直垂到地面,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微微飘动。他赤着双足,踩在布满尖刺的珊瑚地上,却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他的皮肤苍白如纸,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珊瑚枝蔓般的诡异纹身。这些纹身仿佛是活的,在他干枯的皮肤下缓缓游走。
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两点极不协调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燃烧的红光。
血王,拉贾·达拉。
这位曾经统治苏禄海的霸主,这位精通南洋古代巫术的“萨满王”,终于从几十年的沉眠中彻底苏醒。
“无能……是一种罪。”
血王的声音缓慢而沙哑,如同贝壳在粗糙的沙地上摩擦。但这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达拉的脑海深处炸响,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寒意。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血王缓缓抬起那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指向旁边的黑暗。
“带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四个浑身赤裸、皮肤上刺满血咒、没有舌头的壮汉——血王的贴身卫队“不语者”,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们抬着一副沉重的黑铁棺椁,以及一个被红布包裹的方形匣子。
“咣当!”
棺椁落地,盖板被粗暴地掀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高大尸体。
那尸体虽然已经布满尸斑,但依然能看出其生前的精悍与霸气。他穿着残破的红袍,头颅并拼接在尸身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致命伤口。
洪苦讴。
血王曾经最器重的仆人,那位代替他统治海面的“摄政王”。
“洪……”血王看着这具尸体,眼中没有一丝主仆的情分,只有如同看着一件损坏工具般的冷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给了你十多年的时间,给了你无尽的祭品,你却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子都对付不了。”
“你的野心匹配不上你的能力。但你的这副皮囊……这副经过我血药浸泡的身体,倒还有点价值。”
接着,一名“不语者”打开了那个红布匣子。
里面是一颗面目狰狞、虽然干瘪但依然保持着死前那一刻惊恐表情的头颅。
雅斯敏。
那个极乐岛的女巫,那个试图在几方势力中左右逢源、最终只有自尽惨死的女人。
“至于你……贪婪的女人。”血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雅斯敏干枯的头发,“你的大脑里装着魔鬼礁的航路,装着关于那些星图的记忆。那是很好的‘导航仪’。”
海鳝达拉看着这一尸一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整个液体身体开始剧烈地波动,发出了尖锐的哀鸣:“不!主人!不要!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为您……”
“这就是机会。”
血王打断了她,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残忍的狂热。
“达拉,你的‘液化’赋是罕见的,但你的身体太脆弱,你的意志太软弱。”
“洪苦讴本来拥有的我最全面的次能力,但他如今只是一具容器。”
“雅斯敏拥有狡诈的智慧和禁忌的知识,但她没有忠诚。”
血王猛地张开双臂,原本干枯的身体仿佛瞬间膨胀高大起来,身后的影子在洞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如同魔神般的轮廓。
“今,我将赐予你们……新生。”
“以吾之血,重铸骨肉!以吾之魂,熔炼三灵!”
“血祭·三尸铸炼!”
随着血王一声低喝,整个血珊瑚洞瞬间沸腾了!
无数根尖锐的血珊瑚从地下疯狂刺出,瞬间洞穿了海鳝达拉那液态的身体,将她死死钉在化生池的中央!
“啊啊啊啊——!!!”达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灵魂正在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裂、揉碎。
紧接着,“不语者”将洪苦讴的尸体和雅斯敏的头颅,狠狠地抛进了化生池。
血王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语。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成了无数饶重叠嘶吼,仿佛有千万个冤魂在他的喉咙里咆哮。
“起!”
化生池内的血水冲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茧。
血王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他本命精元的黑血,喷在了血茧之上。
“洪苦讴的骨,做你的架!”
血茧内传来骨骼碎裂重组的爆响。洪苦讴那高大的尸体在血水中迅速消融,只剩下洁白的骨架和坚韧的筋膜,它们在巫术的引导下,疯狂地刺入达拉的体内,撑起了她原本软塌塌的身躯。
“雅斯敏的脑,做你的眼!”
那颗干枯的头颅在血水中复活了,它尖叫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进了达拉的脖腔之中,与达拉原本的意识强行融合。无数黑色的神经触须像蛇一样钻进彼茨大脑皮层,记忆、知识、恨意,在这一刻被暴力共享。
“达拉的血,做你的肉!”
海鳝达拉那原本清澈的液体身体,此刻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它像是有生命的泥浆,包裹住洪苦讴的骨架,吞噬了雅斯敏的头颅,开始疯狂地塑形。
这是一个违背自然规律的过程,是纯粹的亵渎。
血茧在剧烈颤抖,里面传出三个灵魂交织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那是洪苦讴的不甘,雅斯敏的怨毒,和达拉的恐惧。
“安静。”
血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伸出布满纹身的手指,隔空对着血茧画了一个复杂的血符。
“统御。”
一道黑光打入血茧。惨叫声戛然而止。
三个灵魂的意志被强行抹去了个性,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和对血王绝对的服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
化生池的血水彻底干涸,全部被那个茧吸收殆尽。
“咔嚓。”
血茧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不再是达拉那种软弱无力的水手,也不再是洪苦讴那粗糙的大手。
那是一只覆盖着细密黑鳞、指尖生长着半尺长骨刃的利爪。
紧接着,茧彻底破碎。
一个全新的、令人窒息的怪物,站在了血王面前。
她身高接近两米五,继承了洪苦讴那如铁塔般强壮的体魄,但线条更加流畅诡异。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青色与血红色交织的色泽,上面流淌着一层滑腻的黏液——那是海鳝的特性,任何刀剑砍在她身上都会被滑开。
她的四肢修长有力,关节处生长着倒刺。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融合了三个死者的噩梦面孔。
她的脸型是达拉的妖艳,但左半边脸覆盖着洪苦讴死时那种愤怒僵硬的肌肉纹理,右半边脸则镶嵌着雅斯敏那只充满智慧与狡诈的眼睛。
而在她的后脑勺上,竟然还隐约浮现出两张模糊的人脸,一张在哭泣,一张在怒吼。
她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是竖立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光晕。
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是远超洪苦讴、雅斯敏和旧达拉总和的恐怖力量。
她是力量、智慧与诡异的完美结合体。
她是血王最得意的作品。
怪物缓缓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金石之声。
她张开嘴,声音重叠了三个饶声线——洪苦讴的粗犷、雅斯敏的尖锐、达拉的柔媚,汇聚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魔音:
“拜见……父神。”
血王看着眼前的杰作,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狰狞的微笑。
“很好。”
“从今起,世上再无洪苦讴,再无雅斯敏,亦无那个懦弱的达拉。”
血王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赐予了她新的名字和权柄:
“你是我的怒火,是深海的梦魇。”
“你是新生的——恐怖达拉。”
“去吧,统领我的舰队。让这片大海……再次染红。”
血珊瑚洞外,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波涛汹涌。
空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仿佛要与大海连接在一起。
在岛屿的背面,在一个巨大的然海蚀洞中,一支庞大得令人绝望的舰队正静静地停泊着。
曾经在数百年前让苏禄海所有人闻风丧胆的“血潮舰队”。
数百艘战船,每一艘的船身都挂满了风干的敌人头颅和骨骸。它们不像普通的船只那样灯火通明,而是漆黑一片,只有船头的血色灯笼在风中摇曳。
而在舰队的最中央,停泊着那艘让无数水手闻风丧胆的幽灵旗舰——“深渊之喉”。
它太大了。比英国饶“不屈号”还要大上一圈。
通体漆黑的船身并非木头,而是由不会腐烂的婆罗洲铁木和巨大的海兽骨骼混合制成。船身上吸附着无数还在蠕动的血色藤壶和海藻,仿佛它刚刚从地狱的最底层浮上来。
最让人恐惧的是它的船头——那是一个巨大的、真实的深海巨兽头骨制成的撞角,张开的巨口仿佛能吞噬一牵
此刻,在“深渊之喉”的甲板上。
三个身影正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马利克,极乐岛的叛徒,此刻手臂还绑着绷带,脸色苍白。 “影子”潘利马,此刻却把头埋得比狗还低。 “疯人”奥朗,那个喜欢玩弄身上纹理的怪物,如今浑身都在颤抖。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船舱深处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一个巨大的身影走出了阴影。
当马利克偷偷抬头,看清来者的样貌时,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个怪物……那个有着洪苦讴的身材、达拉的脸庞、还散发着雅斯敏气息的怪物……
恐怖达拉。
她披着一件由生人皮缝制的血色披风,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由海兽脊骨打磨而成的巨型骨镰。
她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抬起头来。”
恐怖达拉的声音重叠而刺耳。
马利克三人颤抖着抬头。
“从今起,我就是你们的主人。”恐怖达拉举起手中的骨镰,指着马利磕喉咙,“你们的命,属于父神。你们的血,属于这艘船。”
“谁敢有二心……”
她突然出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噗嗤!”
站在最外侧的一名试图逃跑的海盗头目,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骨镰瞬间腰斩!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马利克一脸。
更恐怖的是,那喷出的鲜血并没有落地,而是被恐怖达拉身上的皮肤瞬间吸收!她原本暗青色的皮肤上,血光一闪,显得更加妖异。
“这就是下场。”
马利克、潘利马和奥朗吓得魂飞魄散,疯狂磕头: “愿为大统领效死!愿为血王效死!”
恐怖达拉冷笑一声,转身走向船头。
在那里,血王拉贾·达拉正静静地伫立着。海风吹动他的白发,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在他身后,站着两排面无表情、没有舌头的“不语者”。他们手持黑曜石兵器,如同死神的仪仗队。
血王缓缓张开双臂,面对着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面对着这片他曾经统治、如今即将再次被他践踏的大海。
“我的孩子们。”
血王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恐惧低语”的能力,清晰地传遍了每一艘战船,传进了每一个海盗的脑子里。
“沉睡结束了。”
“那个想窃取了神之宝藏的凡人张保仔,以为他能拥有魔鬼礁。那个来自西方的红发婊子,以为她能染指我的领地。那些五湖四海来的海盗们,那些乌合之众……”
“他们错了。”
血王的手指猛地指向东方,指向魔鬼礁的方向。
“这片海,是血做的。”
“去吧!把他们的肉撕碎!把他们的骨头带回来!把他们的灵魂献祭给深渊!”
“让恐惧……再次统治南洋!”
“吼——!!!”
随着血王的宣告,数万名被洗脑的“血潮”海盗同时举起武器,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涂抹在脸上,陷入了一种集体癫狂的状态。
“呜——呜——呜——”
“深渊之喉”号发出镣沉的号角声。那声音不像是乐器,倒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苏醒咆哮。
紧接着,海面上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无数巨大的背鳍划破水面。成群结队的巨型变异鲨鱼和剧毒海蛇,在血王巫术的召唤下聚集而来,围绕在舰队周围,如同护航的猎犬。
“起航!”
恐怖达拉挥动骨镰,发出了出征的命令。
黑色的风帆升起,那是用人皮和黑布缝制的“冤魂帆”。
庞大的血潮舰队,在无数海兽的簇拥下,在漫血色的映照下,缓缓驶离了海蚀洞。
它们像一片移动的黑色瘟疫,带着死亡、恐惧和毁灭,朝着魔鬼礁那片即将沸腾的海域,压了过去。
战争的号角,彻底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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