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主府的药香已萦绕了三月。君无痕坐在窗边，指尖拂过慕容雪鬓边的白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铜镜里映出的女子面容憔悴，曾经流转着星辉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浑浊，唯有看到君无痕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又在看药书？”慕容雪的声音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比瓷碗里的药汁还要凉，“别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君无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灵力温着，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昨日玄慈大师派人送来新的丹药，是能续些精神。”他从玉瓶里倒出一粒琥珀色的丹丸，递到她唇边，“尝尝？”
慕容雪顺从地吞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缓缓道：“年轻时总想着陪你踏遍万域，没成想……最后连下床都难了。”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念禾在北境还好吗？听他把那里治理得不错。”
提到儿子，君无痕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上月传讯，北境的灵田已种上第二季同程稻，百姓们都有粮吃了。他还，等秋收了，就带新酿的米酒回来给你尝尝。”
“好啊。”慕容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那孩子从就犟，像你。当年非要去北境当领主，我还担心他应付不来……”
话没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君无痕连忙扶住她，取过帕子拭去她唇边的血迹，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的慌乱。
“老毛病了，别慌。”慕容雪喘匀了气，握住他的手，“无痕，答应我，我走后……别让念禾回来奔丧。北境刚稳定，离不开他。”
君无痕的喉结滚动着，半不出一个字，只能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她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年轻时为他打理青岚宗内务，中年时为念禾操心婚事，临了，还在惦记着北境的百姓。
那夜，梧桐叶落了满院。君无痕守在床边，听着慕容雪的呼吸渐渐微弱，直到边泛起鱼肚白，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
铜镜里的白发女子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三日后，北境领主府的议事厅里，君念禾正看着属下呈上来的秋收报表。他穿着玄色锦袍，面容与年轻时的君无痕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听到青岚城传来的急讯时，他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你什么？”他猛地抬头，眼中的平静瞬间碎裂，“母亲……母亲怎么了？”
传讯的修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主母她……三日前仙逝了。盟主，主母临终前嘱咐，让您……不必回去。”
“不必回去？”君念禾猛地站起来，锦袍的下摆扫落了案上的报表，“那是我母亲！她走了，我怎么能不回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随从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备最快的灵舟！现在就走！”
“领主，北境的秋收大典明日就要开始了，百姓们都等着您主持……”属下急声道。
“大典推迟！”君念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的事，也没有我母亲的事大！”他转身冲向内院，玄色的身影在走廊里一闪而过，留下满厅错愕的属下。
灵舟在北境的上空疾驰，君念禾站在船头，任凭凛冽的风刮在脸上。他想起时候，母亲总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袍，指尖被针扎出细密的血珠也不在意；想起他第一次御剑飞行摔断了腿，母亲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想起他执意要来北境时，母亲偷偷塞给他一个平安符，那是她求了三个月才得来的……
“为什么不等我……”他低声呢喃，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这些年他总想着把北境治理好，再风风光光地回去接母亲过来享福，没成想，等来的却是人永隔。
灵舟穿越界碑时，君念禾看到了守在界碑旁的林惊鸿。那道赤红的剑光比以往黯淡了许多，林惊鸿的身影也佝偻了些，看到灵舟，只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叹息。
君念禾没有停下，灵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他能感觉到，青岚城的方向弥漫着淡淡的哀伤，连空气中的灵力都带着一丝滞涩。
三日后，青岚城主府的灵堂前，君念禾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君无痕站在他身后，两鬓似乎又添了些白发，背影在灵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
“爹。”君念禾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君无痕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颤抖：“你娘……走的时候很安详。”
灵堂里的白烛摇曳，映着慕容雪的灵位。君念禾望着那块冰冷的木牌，突然“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不孝……”他哽咽着，“我不该去北境，我该守着您的……”
君无痕拉起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多年前，慕容雪刚生下念禾时，也是这样红着脸，在他怀里笑着：“这孩子，以后定是个孝顺的。”
风吹过灵堂，白烛的火苗剧烈晃动，仿佛有谁在低声叹息。君念禾扶着灵位，指尖抚过上面的字，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她不让他回来，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因奔丧耽误了北境的百姓，怕他像个孩子似的哭哭啼啼，失了领主的体面。
“娘，您放心。”他在心里默念，“北境我会守好，爹我会照顾好，等将来……我再带着北境的米酒，到您坟前给您细。”
君无痕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就像当年他接过青岚宗的重担，就像念禾如今扛起北境的责任，都带着无法言的沉重。
灵堂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君无痕站在廊下，望着青岚城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百姓们的生活已渐渐回到正轨。他知道，慕容雪看到这一切，定会笑着：“你看，都好好的。”
只是这“好好的”背后，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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