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的黎明来得惨淡。晨雾如苍白裹尸布，缠绕着嶙峋山石。秦风站在岩顶，脚下是公孙羽布下的“罗地网阵”——绳索隐于石缝，铜铃悬于崖壁，五十处弩机暗藏杀机。五百精锐伏于四周，屏息以待。
秦魇立在他身侧，银甲覆霜。他的目光却不在阵法，而是盯着秦风手中那只琉璃瓶——蜘蛛幼体被困其中，八足扒挠瓶壁，发出细密刮擦声，听得人牙酸。
“锁心针还能撑多久？”秦魇问。
秦风按着心口：“最多两个时辰。”玉色微光在皮下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弱一分。他能感到那根针在慢慢消融，像冰在火中化去。
远处传来鸟鸣，三长两短——是斥候信号。来了。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青衫，布鞋，手里提着那盏绿灯笼。十先生如约而至，脸上挂着温和笑意，仿佛不是来赴生死局，而是踏青访友。
“真准时。”十先生在阵外十步停下，目光扫过四周，“还带了这么多朋友。怎么，怕我吃了你们？”
秦风将琉璃瓶举起：“你要的蜘蛛，在这里。解药呢？”
十先生看着瓶中躁动的幼蛛，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真是完美的幼体……薛千机那老东西，养了三十年，总算成了。”他抬头，“不过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给解药的。”
秦魇长枪一振：“那你是来送死的？”
“我是来救你们的。”十先生微笑，“或者，救下人。”
他忽然抬手，绿灯笼脱手飞出，悬于半空。灯笼光芒大盛，绿光如网撒开，照见四周埋伏的士兵！更诡异的是，绿光触及“罗地网阵”的机关时，绳索自燃，铜铃炸裂，弩机弓弦齐齐崩断！
阵法……破了！
公孙羽在暗处骇然：“这……这是什么妖法？”
十先生负手而立：“不是妖法，是‘破障瞳’。我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机关。”他看向秦风秦魇，“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么？”
（真相的一角）
岩顶平石，三人对峙。士兵们不敢妄动——十先生展现的手段已超出他们认知。
“你到底是谁？”秦风问。
“我过，十足蛛。”十先生盘膝坐下，竟毫不在意四周刀枪，“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蛛。薛千机养的，才是祸害下的魔蛛。而我……是看守者。”
看守者？
“五十年前，北狄巫蛊炼出三枚‘蛛卵’，欲以此掌控中原。”十先生声音平静，“太祖皇帝遣密使摧毁巫蛊，夺回卵。但卵已生灵性，无法销毁。于是太祖命人建‘地药炉’，以药力镇压。并设‘看守者’一脉，世代看守。”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一代的看守者，第十任，故称十先生。”
秦魇冷笑：“编得倒像。那你为何纵容薛千机养卵？”
“因为卵必须养。”十先生叹道，“镇压越久，反噬越强。若不让它吸收至亲之血孵化，待其自行破封，方圆百里皆成死域。薛千机……他以为自己在养蛛为祸，实则是替我完成最后一步——以他薛家血脉，温养蛛卵至成熟，再以‘锁心针’引导，将其炼化为药。”
秦风心头剧震：“锁心针……是炼化之用？”
“正是。”十先生点头，“薛万毒聪明绝顶，早看出蛛卵真相。但他知道，若直接告诉薛千机，其必不信。于是他将计就计，让薛千机以为自己在培养‘蛛神’，实则暗中在你们兄弟体内种下锁心针，布下后手。”
他看向秦风秦魇：“你们三人，秦羽为‘炉’，承破军煞气，镇压蛛卵凶性；秦魇为‘柴’，以绝情火炼化蛛毒；秦风为‘药’，以三毒引融蛛卵精华。三兄弟合力，方能在蛛卵孵化时，将其炼为‘破厄丹’。”
破厄丹？不是破网丹？
“破网丹只能解三尸脑神丹。”十先生道，“而破厄丹……可解下奇毒，延寿续命，乃逆之物。薛万毒布此局三十年，为的就是今日。”
秦魇握紧长枪：“所以你让我们来鹰嘴岩……”
“因为这里是‘地药炉’的外炉。”十先生指向脚下，“真正的药炉在山腹之郑蛛卵在此孵化，你们兄弟在此炼药，才是完整局。”
他站起身：“现在，蜘蛛幼体已出，锁心针将消。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一，随我入山腹炼药，成则丹成毒解，败则身死道消。二，等蛛卵完全孵化，幼蛛破体而出，你们死，方圆百里百姓陪葬。”
选择残酷而真实。
秦风看向秦魇。秦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带路。”
（山腹秘境）
十先生走到崖边某处，脚踩三下。山石移开，露出幽深洞口。寒意夹着药香涌出，让人精神一振。
三人入洞。士兵欲随，被十先生拦住：“此路只容三人。多一人，阵法失衡，前功尽弃。”
洞口闭合。
洞道蜿蜒向下，壁上嵌着发光苔藓，泛着幽绿微光。走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座巨大的然洞窟，高数十丈，穹顶垂落钟乳石柱。洞窟中央，九座石鼎环列，呈九宫方位，正中一口最大的铜鼎，鼎身刻满符文。
“这就是地药炉。”十先生道，“九鼎为外炉，铜鼎为主炉。秦羽本该在此为你们护法，但他……”他顿了顿，“他在北疆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秦风想问，却被十先生打断。
“时间不多。”十先生指向铜鼎，“秦风入主炉，秦魇守离位鼎。蜘蛛幼体给我。”
秦风将琉璃瓶递出。十先生接过，打开瓶盖，幼蛛爬出，落在铜鼎边缘。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再躁动，而是安静趴伏。
“现在，脱去上衣，入鼎。”十先生看向秦风。
秦风依言脱下上衣，露出精悍上身。心口处，锁心针的光芒已微不可见。他翻身入鼎，铜鼎冰凉刺骨。
秦魇走到离位石鼎旁，盘膝坐下。长枪横于膝上，闭目凝神。
十先生走到铜鼎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随着咒语，九座石鼎依次亮起，光芒如水流淌，汇聚到铜鼎。鼎身符文逐一点亮，散发出灼热气息。
秦风感到体内三毒开始沸腾。赤蝎粉、锁魂散、百日枯，三种毒性在鼎力催动下疯狂冲撞经脉。剧痛如潮水涌来，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忍住。”十先生声音传来，“三毒相冲，才能逼出锁心针全部效力。”
话音未落，秦风心口骤然迸发刺目白光！一根玉色长针虚影从皮肉中缓缓抽出，针身晶莹，散发出磅礴生机。这就是锁心针的真容！
锁心针完全抽出，悬于秦风头顶。与此同时，鼎边的蜘蛛幼体突然动了！它八足猛蹬，化作血影，直扑秦风心口！
“就是现在！”十先生厉喝。
秦魇骤然睁眼，离位石鼎中燃起黑色火焰——绝情火！火焰如龙，卷向蜘蛛幼体！
蜘蛛尖叫，被火焰包裹，却未烧死，反而在火焰中开始融化，化作一团血色液体。液体滴落铜鼎，融入秦风心口伤口。
剧痛！比之前强烈十倍！秦风惨哼出声，眼前发黑。
“秦风！守住心神！”秦魇嘶吼，“绝情火炼化蛛毒，锁心针护你心脉！撑过去！”
鼎中，血色液体与秦风血液融合，开始改造他的身体。他能感到某种古老力量在体内苏醒，狂暴、凶戾、却又……亲牵
恍惚间，他看见幻象。
一个白发老人，抱着三个婴孩，站在药炉前。
老人流泪，却微笑：“孩子们，爷爷对不住你们。但为了这下……只能如此。”
他将三根玉针，分别刺入婴孩心口。
“锁心针会护你们三十年。三十年后，若有人引你们来此炼药……那便是破局之时。”
幻象破碎。
秦风猛地睁眼，眼中闪过血色光芒。他能感觉到，蜘蛛的力量正在与他的身体融合，而锁心针的力量在引导这种融合。
“很好……”十先生的声音带着疲惫，“第一步成了。但还需要……”
轰隆！
洞窟突然剧烈震动！碎石从穹顶坠落！
“怎么回事？”秦魇急问。
十先生脸色骤变：“有人在外面强攻山体！想毁药炉！”
又是一声巨响！岩壁开裂，阳光透入！
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入。
紫袍，玉带，面白无须。
曹淳。
他手中提着一颗人头——是留守外头的陈风。
曹淳微笑，笑容阴冷如毒蛇：“十先生，不，我该叫你……十师兄。师父当年将看守者之位传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十先生浑身一震：“你……你是……”
“师弟，曹十。”曹淳随手扔掉人头，“潜伏宫中三十年，等的就是今。破厄丹……该换主人了。”
他身后，大批东厂番子涌入，弓弩齐指。
秦风在鼎中，动弹不得。
秦魇握紧长枪，却知已入绝境。
十先生看着曹淳，忽然笑了。
“师弟，你可知……师父为何传位给我，而不是你？”
“因为你蠢。”曹淳冷笑。
“不。”十先生摇头，“因为你看不懂人心。”
他忽然转身，一掌拍在铜鼎上！
鼎身符文炸裂！磅礴药力如火山喷发，瞬间充满洞窟！
“既然要乱……”十先生眼中闪过决绝，“那就一起……炼了吧！”
药力如潮，吞没所有人。
包括曹淳。
包括他自己。
狱中，炉中狱。
原来最后要炼的，从不是丹。
而是这乱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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