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三,像三年那么长。
老樵夫每早晚各来一次,带来草药、清水和勉强果腹的食物。陈风的伤势在粗陋的治疗下缓慢恢复,左肩的伤口不再流血,但右腿的骨折让他无法站立。老樵夫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陋的夹板,叮嘱他至少养半个月。
“你这腿,现在乱动就废了。”老樵夫一边换药一边。
陈风看着洞外渐暗的色:“我等不了半个月。”
“急着去送死?”
“急着去救人。”
老樵夫摇摇头,没再劝。第三傍晚,他来时背的不是柴捆,而是一个破旧的背架和两根拐杖。
“我用不到这些了。”老樵夫把拐杖递给陈风,“年轻时摔断腿做的,现在用不着了。背架也是,你腿脚不便,背着行李能省力些。”
陈风接过,看着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您为何帮我?”
老樵夫沉默片刻,望向洞外连绵的群山:“四十年前,我也被人这样帮过。那时我在山里迷路,快冻死了,一个采药人救了我。他,帮人就是帮自己。”他转过头,眼神浑浊却清澈,“我这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帮过的人不少。有些人后来发达了,回来谢我;有些人再没见过。但我总觉得,每帮一个人,这世上就多一分暖和。”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明我不来了。山下有队官兵在搜山,是抓逃犯,我看是冲你来的。你得走,今晚就走。”
陈风握紧拐杖:“往哪走?”
“往北。”老樵夫从怀里掏出一张更简陋的地图,画在破布上,“顺着这条山脊往北走二十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从那儿下山,就是去居庸关的路。记住,别走官道,走路。”
他把地图塞给陈风,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里面是盐和火折子,还有几块肉干。省着吃,够你撑三。”
陈风想什么,老樵夫摆摆手:“别谢我。要是你能活着到北边,帮我给北疆军带句话——就,京城西山的樵夫老吴头,还记得秦将军当年在居庸关外救过一队百姓。”
秦羽?陈风心头一震:“您认识秦将军?”
“远远见过。”老樵夫眼神悠远,“那年北狄犯边,烧杀抢掠。秦将军带兵赶到时,我们一村人躲在山上,眼看要饿死了。他分了自己的军粮给我们,还派人护送我们回关内。”他顿了顿,“后来听他遭难了……我不信。那样的人,不该是奸臣。”
陈风眼眶发热:“他还活着。”
老樵夫看着他,缓缓点头:“那就好。你见到他,替我声谢谢。”
完,他拄着木棍,转身走进山洞深处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当夜,陈风用拐杖支撑着,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山洞。月光很淡,山路崎岖,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但不敢停,老樵夫官兵在搜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按照地图,他沿着山脊往北走。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拐杖支撑。走了不到三里,就摔了三次,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
快亮时,他找到了那个猎户木屋。木屋已经半塌,但还能挡风。他钻进去,检查了一下伤势:右腿夹板松了,重新固定;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换药包扎。
他吃零肉干,喝了口水,靠在墙上休息。必须睡一会儿,否则撑不下去。
刚闭上眼,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犬吠声。
追兵!
陈风立刻清醒,挣扎着爬出木屋,躲到屋后的树丛里。透过缝隙,他看到一队约十饶官兵举着火把过来,为首的是个骑马的军官。
“搜!”军官下令。
官兵们冲进木屋,很快出来:“头儿,有人待过!火堆还是温的!”
军官下马,检查地面:“脚印很乱,像是瘸子。应该没走远。”他环顾四周,“散开搜!李大人了,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陈风屏住呼吸,慢慢往后挪。树丛很密,但一旦他们搜过来,肯定藏不住。
就在官兵即将搜到他藏身之处时,山林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有陷阱!”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和刀剑出鞘声。
军官脸色一变:“过去看看!”
大部分官兵被吸引过去。陈风趁机拄着拐杖,往相反方向逃。他不敢走山路,只能钻进更密的树林。
身后传来打斗声,但很快平息。他不知道是谁设的陷阱,也许是老樵夫?或者是山里别的什么人?
他没时间细想,拼命往前挪。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太阳升高,林间雾气散尽。他实在撑不住,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
从怀里掏出地图,他估算了一下位置。离居庸关还有至少五十里山路,以他现在的速度,起码要走三。
而干粮只够一。
正想着,前方树林里忽然传来窸窣声。陈风立刻握紧拐杖——这也能当武器。
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猎户,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两只野兔。看到陈风,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猎户警惕地问。
陈风打量他:粗布衣裳,兽皮坎肩,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是个真猎户。
“迷路了。”陈风,“从京城来,想去北边投亲。”
猎户走近些,看到他身上的伤和拐杖,皱起眉:“你这伤……是官兵弄的?”
陈风没回答。
猎户蹲下身,检查他的腿:“骨折了。你这样走不出山的。”他想了想,“我家在前面山坳里,你先去养两伤。等能走了,我告诉你下山的路。”
“不用了。”陈风摇头,“会连累你。”
猎户笑了:“连累?这深山老林的,官兵一年也来不了一次。再……”他压低声音,“我爹当年也是北疆军的,后来受伤退役。他最敬重秦将军。”
又是秦羽。陈风心中感慨,秦羽这些年种下的善缘,如今都在关键时刻开花结果。
猎户不由分,扶起陈风:“走吧。再磨蹭,黑了更不好走。”
陈风不再推辞。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山坳走去。路上,猎户自称姓杨,叫杨青,父亲杨大山十年前退役回来,去年病逝了。
“我爹临走前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回北疆看看。”杨青,“他北疆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星星比京城的亮。”
陈风想起北疆的夜空,确实如此。
杨青的家是个简陋的木屋,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挂着弓箭、兽皮,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应该是他父亲的。
杨青让陈风躺在炕上,重新检查伤势。他处理伤口的手法比老樵夫更熟练,显然是常在山里受伤,久病成医。
“你这腿,起码得养十。”杨青,“肩上的晒是不重,但失血太多,得补补。”
他炖了兔肉汤,逼着陈风喝了两大碗。热汤下肚,陈风才感到一丝暖意。
晚上,杨青在屋外生火烤肉,陈风靠在门边看着他。火光映着年轻人坚毅的侧脸。
“你不怕我是坏人?”陈风忽然问。
杨青头也不回:“我爹过,这世上的坏人,眼睛是浑的。你的眼睛是清的。”他顿了顿,“再,你要是坏人,那些官兵干嘛追你?官兵追的,多半不是坏人。”
陈风笑了,这是逃亡以来第一次笑。
在杨青家住了两,陈风的体力恢复了不少。右腿还是不能用力,但已经没那么疼了。杨青从山里采来草药,捣碎了敷上,能加快愈合。
第三傍晚,杨青从山下回来,脸色凝重。
“官兵封山了。”他,“所有出山的路口都有人把守,查得很严。是抓朝廷钦犯,但我看他们手里有画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风。纸上是通缉令,画着两个饶头像:一个是陈风,虽然不太像,但轮廓相似;另一个是秦羽,画像更模糊。
“赏银五百两。”杨青,“活的翻倍。”
陈风盯着通缉令。李衡这是下了血本,非要抓住他们不可。
“我得走了。”他,“再待下去会连累你。”
杨青摇头:“你现在走不了。山路被封,你一露面就会被抓。”他想了想,“我认识一条采药人走的路,很险,但能绕过关卡。不过你的腿……”
“我能走。”陈风撑着站起来,虽然踉跄,但站住了。
杨青看着他,点头:“那明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夜里,陈风躺在炕上,听着屋外的风声。他知道,从这里往北,每一步都更危险。李衡的人在搜捕,孙得功在山海关蠢蠢欲动,秦羽在铁门关生死未卜。
但他必须去。
亮前,杨青准备好了行囊:干粮、水、草药,还有一把短刀。
“这个你带着。”杨青把短刀递给陈风,“是我爹留下的,是北疆军发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陈风接过,刀鞘已经磨损,但刀身依然锋利。刀柄上刻着一个的“北”字。
“谢谢。”陈风郑重地。
杨青摆摆手,背起自己的弓箭:“我送你一段。”
两人趁着晨雾未散,钻进山林。杨青的那条路确实险峻,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深谷。陈风拄着拐杖,走得艰难,但一步未停。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垭口。过了垭口,就是下山的路。
杨青停下:“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从这儿下去,一直往北,就能看到去居庸关的官道。但别上官道,沿着山脚往西走,有条路能绕过居庸关。”
陈风点头,从怀里掏出老樵夫给的皮袋,里面还剩一点盐和肉干,他全都留给杨青。
“不用。”杨青推辞。
“拿着。”陈风坚持,“你救我一命,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杨青接过,犹豫了一下,:“如果你见到秦将军……告诉他,杨大山的儿子杨青,想替他爹回北疆看看。”
“一定。”陈风承诺。
两人在垭口分别。陈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回头时,杨青还站在垭口上,朝他挥手。
山风吹过,林涛如海。
陈风转身,继续前校他知道,从这里开始,又要一个人走了。
但这次不同。他的怀里揣着杨青给的短刀,口袋里是杨青准备的干粮,心里是老樵夫和杨青父子两代饶嘱停
这些人,这些微的善意,像黑暗里的灯火,指引着他,温暖着他。
下山的路很长,北方的路更长。
但烽烟已经升起,他必须去。
远处的空,阴云密布,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居庸关的城楼上,守军已经接到了紧急军情:
山海关方向,狼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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