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那场凶险万分、直指本源的吞噬之战，终于来到了尾声。
无垠的虚无里，紫、红、灰、黑、白五色交织的迷雾已然稀薄黯淡，不复之前的汹涌澎湃。中心处，两团激烈纠缠、互相撕咬吞噬的光影，也渐渐分出了主次。
代表乔奢费真灵的光影，起初混乱驳杂，气息起伏剧烈，如同风中残烛。但在那近乎疯狂、摒弃了一切技巧与道法、只凭最原始本能意志的吞噬与对抗中，属于“乔奢费”的自我认知、道心执念、以及那份超脱的渴望，如同历经烈火淬炼的真金，愈发纯粹，愈发坚韧。
而代表“五毒”心魔的光影，虽然凶戾依旧，诡谲多变，但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所依仗的，本就是乔奢费自身滋生、却未能化解的恶念与执念。当乔奢费以绝大的决心与毅力，正面承认这些恶念的存在，并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去撕咬、去吞噬、去融合，而非排斥与镇压时，心魔的根基便开始动摇。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心魔最后的嘶吼带着不甘与诱惑，但更多的是虚幻与无力。
“是，你是我。” 乔奢费真灵的回应，在最后的吞噬时刻，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与平静，“但……我不是你。我的道，是‘我’的道，而非‘你’的道。现在，归来吧。”
没有惊动地的轰鸣，只有一种水到渠成、尘埃落定的静谧。
最后一丝五色魔光，被乔奢费的真灵彻底吞没、吸收、融合。刹那间，整个识海为之一清！所有的迷雾、幻象、低语、诱惑，尽数消散。虚无之中，唯有一尊身影盘踞。
依旧是乔奢费的模样，但气质已然迥然不同。他周身光华内敛，返璞归真，眼神深邃如古井，又澄澈如明镜，映照大千。身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混乱、暴戾或挣扎，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圆满。那原本泾渭分明的、代表不同情绪的杂色光芒，此刻已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化作了一种混沌质朴、却又蕴含无穷生机的底蕴。
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心魔并未消失，而是被乔奢费彻底掌控。它们不再是扰乱道心的魔障，而是化作了乔奢费对人性、对欲望、对执念、对自我、对世界更深层次认知的养分。如同猛兽被驯服，毒药被炼化成良方。
他对“大道”的感悟，在这番与“己心”的殊死搏杀、最终融为一体的过程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如果之前他对大道的理解，还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距离那真正的、可被触及的“道果”有十万八千里之遥；那么此刻，这层迷雾被驱散了大半，距离骤然缩短，虽仍有万里之遥，但前方道路已然清晰可见，目标不再渺茫。这已是本质性的、翻覆地的巨大进步！
外界，虚空之郑
盘膝而坐的乔奢费，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所有外溢的混乱气息瞬间收拢、平息。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再是之前的深邃平静，也不再是与心魔搏杀时的混乱挣扎，而是如同历经万古沧桑、看透世事浮沉后的明澈与淡然。眼眸开阖间，隐约有混沌生灭、因果流转、诸般情绪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最终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智慧。
他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晦涩难明。看似平平无奇，如同凡人，但仔细感应，却又觉得他仿佛与周围的空间、与流淌的时间、与冥冥中的因果，都有了一种更深层次的交融与疏离并存的感觉。这是一种接近“道”的返璞归真。
他首先看到的，是围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呈三角而立的三道身影——将臣、女娲、伏羲。不，准确地，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女娲与伏羲身上。
此刻的女娲与伏羲，在乔奢费刚刚升华的感知中，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他们依旧站在那里，女娲和伏羲，形象未变。但他们周身流淌的道韵，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漠视诸生灭的神采，他们身上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凌驾于此界法则之上的、难以言喻的“高渺”与“古老”的气息……无一不在明，此刻主导这两具“他我”之身的，绝非此界的简单投影。
那是真正的，属于“圣人”的目光，属于“皇”的意志，跨越了无尽时空，投注于此。
没有丝毫犹豫，乔奢费长身而起，对着女娲与伏羲，便是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晚辈乔奢费，拜见圣人，皇！”
这一礼，既是礼敬，亦是道谢。谢他们刚才出手，为自己争取了斩心魔的关键时间。更是对这两位无上存在，表达应有的尊重。
女娲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乔奢费，不让他拜下去。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仿佛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不必多礼。你能在波旬魔念侵蚀、五毒焚心之下，反将其吞噬炼化，道心修为更进一步，距离那大罗道果，已然不远。有此修为境界，已有资格，与吾等以‘道友’相称了。”
圣人一言，重逾万钧。这一声“道友”，是认可，亦是定下位格。
伏羲也含笑点头，皇者气度中带着一丝欣赏：“不错。观你道基，无有先传承，无有根脚依凭，能凭自身摸索、布局、积累，一步步走到今日境界，窥得大罗门径，确实不易。心性、毅力、机缘，皆是上上之选。”
面对两位至高存在的赞许，乔奢费神色平静，并无太多受宠若惊，只是再次微微欠身：“两位前辈谬赞了。在下愚钝，不过是用了最笨的办法，水滴石穿，积跬步以至千里罢了。大道无涯，晚辈不过初窥门径，前路尚远。”
他语气诚恳，并非谦虚，而是真切感受。吞噬心魔，明悟己道，只是让他看清了前路，缩短了距离，但真正要踏出那一步，凝聚属于自己的“道果”，依旧千难万难。更何况，他所求之道，似乎与寻常大罗金仙之道，又有所不同，牵扯更广，因果更大。
三人简单交谈，语气平和，如同老友论道。但旁边，将臣猩红的眼眸闪了闪，默默退后了半步，看向乔奢费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而被三人隐隐围在中间的魔主波旬，此刻脸色却是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惊怒、忌惮、不甘、怨毒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憋屈。
他本欲趁乔奢费心魔反噬之际，一举将其拿下，吞噬其道果，了结因果。却不料乔奢费竟如此快便镇压了心魔，修为更进。如今三大强者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两位圣人意志，虽受限于“他我”之身，无法发挥全部威能，但那份源自生命本质、大道位格的压制，让波旬源自灵魂地感到恐惧与无力。
这债，怕是干不掉了。不仅干不掉，今日若不心应对，怕是连脱身都难。
波旬赤金色的魔瞳剧烈闪烁，瞬间权衡利弊。他虽是魔主，行事肆无忌惮，却也绝非无脑莽夫。眼前形势，硬拼绝无胜算，甚至可能被彻底留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哼！” 波旬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不甘，看向乔奢费，声音嘶哑道：“乔奢费，今日算你走运！有圣人眷顾，本座认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决绝。只见他抬手一点眉心，一道混合着紫、红、灰、黑、白五色、充满了无尽诱惑、嗔怒、愚痴、傲慢、疑忌气息的复杂符文，以及一道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斩灭一切生机、带来最终寂灭的猩红杀戮印记，缓缓自其眉心剥离而出。
这两道印记，乃是他对“贪嗔痴慢疑”五毒之道的深刻感悟，以及对“杀戮大道”的部分本源理解，珍贵无比，蕴含着他的道与法。
“此乃本座对‘五毒’与‘杀戮’之感悟，便当作……了结此番因果的‘赔礼’！” 波旬咬牙，将两道印记推向乔奢费。送出此物，无异于割肉，但他别无选择。不拿出足够分量的“买路财”，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乔奢费目光平静地看着飘到面前的两道印记，尤其是那道五毒印记。他刚刚吞噬炼化自身心魔，对蠢感悟正深，波旬这份感悟，对他来确有借鉴互补之效。而那杀戮印记，更是直指大道本源，珍贵异常。
但他并未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波旬，不言不语。
波旬脸色更难看了。他明白，乔奢费这是嫌不够！对方刚刚吞噬心魔，对五毒之道已有自身领悟，这份感悟锦上添花而已。杀戮印记虽好，但乔奢费手持元屠剑，对杀戮之道的理解未必就浅。这是要趁火打劫，逼他拿出更多！
波旬眼中凶光闪烁，几乎要按捺不住拼命之心。但看到旁边神色淡然、目光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女娲与伏羲，他终究是压下了这股冲动。留得真魔在，不怕没柴烧！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狠狠一拍胸口。一滴暗红如宝石、内部仿佛有无数魔影挣扎咆哮、散发出纯粹至极的毁灭与终结气息的本源精血，被他逼出。这滴精血一出，波旬的气息顿时萎靡了一截，显然损耗极大。
“再加上这滴‘他化自在魔’本源精血！内蕴本座的‘他化自在’大神通真意！此物，足以抵偿此番因果！” 波旬几乎是低吼着，将精血也推了过去，心中滴血。
乔奢费这次，终于动了。他伸出手，那两道印记与那滴精血，便自行落入他掌心，隐没不见。他并未查看，只是对波旬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道友‘慷慨’，此番因果，暂且了结。”
他没有“就此了结”，而是“暂且了结”。意思很明显，今日之事，算你付出代价买了个平安。但你我之间的因果，特别是你差点害死我、觊觎我道果的因果，没完。以后有机会，还要做过一场。
波旬自然也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脸色铁青，但形势比人强，只能忍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最后怨毒地看了乔奢费一眼，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无形无相的魔念，融入虚空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走时，连句狠话都懒得放了，显然今日亏吃大了，憋屈至极。
乔奢费望着波旬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以这位魔主的性子，今日之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了结因果”，不过是暂时的妥协。待其恢复元气，甚至有所精进，必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恐怕会更难对付。
不过，乔奢费并不惧。今日他吞噬心魔，道行大进，又得了波旬的“赔礼”，正好需要时间消化。下次再见，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波旬狡诈阴狠，今日虽退，必不甘心，道友日后还需多加心。” 伏羲开口道，提醒了一句。
“多谢皇提醒，晚辈省得。” 乔奢费拱手。
女娲则看着乔奢费，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现在，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可能，轻声道：“因果纠缠，亦是磨砺。你好自为之。”
“谨记圣人教诲。” 乔奢费再次躬身。
伏羲与女娲相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两人身上那股高渺古老、凌驾一切的圣人气韵，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中的漠然与智慧化为了此界伏羲与女娲的清明与些许疲惫。显然，那两位无上存在的意志，已然离去。
乔奢费心中明悟，再次对着二人拱手：“多谢两位方才相助。”
此界女娲与伏羲似乎对刚才圣念降临之事有所感应，又似乎不甚清晰，只是点零头。伏羲叹道：“没想到，那魔头竟如此厉害，更没想到，乔道友你……”
他看了看乔奢费，眼中复杂。这个后辈，似乎越来越看不透了，竟能引动圣人注目，未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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