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夹杂着惊喜、尴尬、温情的“重逢”晚餐，终于在王珍珍情绪渐渐平复中落下帷幕。乔奢费最终在况佑和王浩文的热情引荐下，租下了嘉嘉大厦四楼刚空出不久的404套房，恰好与马玲（401）和况佑（402）成了同一楼层的邻居。欧阳嘉嘉本来想给他换个更好的房间，但乔奢费表示这里就很好，清净，她也就作罢，只是反复叮嘱缺什么一定要，千万别客气。
送走了仍处于亢奋状态的况佑、胖子和若有所思的荀波，乔奢费独自回到了新租的公寓。套房不，三室两厅，布置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远处港口的点点灯火。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心中却是一片少有的纷乱。
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历经诸，化身万千，他早已习惯了以超然的视角观察、布局、甚至偶尔下场拨动棋子。情感，尤其是男女之情，对他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是需要时可以模拟、不需要时便可彻底摒弃的“变量”。他曾以“神人殊途”为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上一个时间线里王珍珍的表白，内心毫无波澜。
但这一次，似乎不同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王珍珍的身影。上一个时间线里，那个温柔善良、带着些许真、最终在他冰冷的话语中泪流满面的学老师王珍珍。以及刚刚，这个同样温柔、却更多了一份坚韧与执拗、扑在他怀中无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思念都宣泄出来的医生王珍珍。两张面容，两种身份，却有着同样清澈、同样炽热、同样毫不退缩的眼神。
“为什么……” 乔奢费低声自问。斩断了与本体的绝大部分直接联系，以此界“他我”之身单独行动，按理，本尊那超然物外、近乎道无情的“神性”应该依旧占据主导才对。可为什么，当王珍珍扑进他怀里，当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衣襟，当他感受到那具单薄身躯里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灼赡情感时，他久未波动的心湖，会掀起如此剧烈的涟漪？
他尝试像以前一样，以绝对的理智去分析、去解构这份情福王珍珍的执着，源于感恩、崇拜、以及少女时期朦胧的好感在漫长等待中的发酵与升华。她爱的，或许是那个将她父亲从死神手中夺回的“乔医生”，是那个神秘、温和却又疏离的“乔奢费”，是她想象中的、带着光环的完美形象。这种爱，纯粹且真实，不会为外物所动。
然而，理智的分析，却无法平息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一闭上眼睛，就是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紧紧环抱的手臂。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她压抑的、细碎的哽咽。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是了，无措。面对千军万马、神魔仙佛，他都能从容应对，算无遗策。可面对一个凡人女孩不加掩饰的爱意，他竟然……慌了手脚。没有本尊那至高无上、漠视一切情感的意志直接干涉，这个“他我”之身，似乎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轻易地“斩断”这名为“七情六欲”的牵扯了。
这一夜，对乔奢费而言，无比漫长。他没有打坐，没有冥想，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再泛起鱼肚白。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关于“命运”的计划，关于波洵的体验，关于将臣与女娲，关于马家的使命……最终，却总是绕回到那个扑在他怀中的身影上。
失眠，对他这种存在而言，是极为罕见，甚至可笑的体验。但今夜，他确确实实，彻夜未眠。
色大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乔奢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打算去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门铃却响了起来。
这么早？会是谁？况佑？还是房东？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珍珍。
她换下了昨晚的家居服，穿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淡淡的、似乎精心修饰过却依旧能看出些许憔悴的妆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到乔奢费，她的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快又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柔却清晰：“乔大哥，早上好。我给你带了早餐，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和豆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那份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让乔奢费原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加复杂了。
就在这时，隔壁401的门“砰”一声打开，马玲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身丝质睡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嘴里还嘟囔着：“珍珍？是你啊，这么早……是不是给我带早餐了？正好我饿……” 她的目光落在王珍珍手中的保温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衣衫整齐但神色略显疲惫的乔奢费，以及王珍珍那副羞怯又期待的模样，瞬间，睡意全无。
马玲的眼睛猛地瞪大，在乔奢费和王珍珍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随即，一股混合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恼火和“闺蜜居然瞒着我”的“背叛副涌上心头。她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乔奢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环游世界’归来的乔、大、医、生啊。怎么，外面的世界不好玩，还是……有什么‘牵挂’让您老人家这么迫不及待地回来了？还一回来就住到我们嘉嘉大厦，成了邻居？这‘缘分’，可真是巧得很呐。”
她刻意在“牵挂”和“缘分”上咬了重音，眼神如刀，刮在乔奢费身上。
王珍珍脸更红了，急急地扯了扯马玲的袖子：“玲！你别胡……”
“我哪有胡？” 马玲一甩头发，把王珍珍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乔奢费的鼻子（虽然身高有差距），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道：“我告诉你，乔医生，珍珍是我最好的姐妹，单纯善良，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伤心，我马玲第一个不放过你！管你是什么医生还是什么人！”
她嘴上得凶狠，但眼底深处，其实藏着一丝为好友终于鼓起勇气、找到幸福的欣慰。只是傲娇如她，绝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只能用这种看似威胁的方式来表达“考察”和“警告”。
乔奢费看着眼前这张与马叮当有九成相似、却更加鲜活灵动的脸，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自然看得出马玲并非真的恶意，只是护短心牵
“马姐放心，珍珍是你的好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伤害她。” 乔奢费语气平静地回应，既没有因为被威胁而动怒，也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承诺。
“哼，最好是这样。” 马玲冷哼一声，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快要钻进地缝的王珍珍，终究是心软了，语气放缓了些，“行了，早餐送到就赶紧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珍珍，你还要去医院吧？别迟到了。”
王珍珍如蒙大赦，连忙把保温袋塞到乔奢费手里，低声道了句“乔大哥你趁热吃”，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还想再几句的马玲进了401，砰地关上了门。
乔奢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还带着温热的早餐，听着隔壁传来马玲压低声音的“盘问”和王珍珍细若蚊蚋的解释，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一顿早餐，在隔壁隐约传来的嬉闹声和乔奢费自己纷乱的思绪中结束。味道很好，能看出王珍珍用了心。但乔奢费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找个人……聊聊。
下午，乔奢费来到了“forget it bar”。因为是白，酒吧里几乎没人，马叮当坐在吧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子，员工大咪正在打扫卫生。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乔奢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玩味的笑意。
“稀客啊。我们的外星贵客，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店？你那星辰大海的旅程，这么快就结束了？” 马叮当放下杯子，走到吧台前，双臂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乔奢费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道：“随便给我来杯烈的。”
马叮当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标签古朴的威士忌，给他倒了大半杯，推到他面前。“怎么了？看你这脸色，跟丢了魂似的。该不会……是被哪个星系的公主甩了吧？” 她半开玩笑地问道，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乔奢费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与烦闷。
乔奢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烧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郁结。他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叮当，你……当初和老姜（将臣）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马叮当擦杯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奢费，仿佛听到了什么方夜谭。“你发什么神经？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受什么刺激了？”
乔奢费没有理会她的惊讶，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的酒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寻求答案：“王珍珍她……我之前明确拒绝过。可好像……没用。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执着。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我的心开始乱了。看到她哭，我会……不舒服。看到她心翼翼的样子，我会……觉得不应该这样。我好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冷静地看待这一切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马叮当静静地听着，起初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了然、同情，以及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前倾，靠近乔奢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地：
“你、惨、了。”
乔奢费皱眉看向她。
马叮当直起身，抱着手臂，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沧桑的笑容：“这还不明白吗？乔医生，你坠入爱河了！恭喜你啊，铁树开花，顽石点头，我们性冷淡的乔医主，终于也尝到人间情爱的滋味了！”
“爱你个头啊！” 乔奢费难得地有些恼火，瞪了马叮当一眼，“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调侃我的！”
“解决问题？” 马叮当嗤笑一声，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轻轻晃着，“感情的事，有什么问题可解决？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要是对她没感觉，会因为她哭而‘不舒服’？会因为她心翼翼而‘觉得不该是这样’？会因为她而‘心乱’，甚至跑来找我这个‘情场失意人士’倾诉？”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乔奢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防上。
“可是……这不应该。” 乔奢费揉了揉眉心，“我的情况，你多少知道一些。我不该有这些凡饶情感牵绊。会……”
“会什么？会让你不再是你？会让你变得脆弱？” 马叮当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尖锐，又带着深沉的疲惫，“乔奢费，你活得久，见识也多，或许在你看来，情感是累赘，是弱点。但你想过没有，正是这些所谓的‘弱点’，才让我们成为‘人’，而不是冰冷的石头，或者……像将臣那样，活了无数年，却直到最近才明白什么是‘爱’的怪物。”
她喝了一口酒，目光有些悠远：“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看到他会心跳加速，是看不到他会胡思乱想，是明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没有结果，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想对他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是快乐，也是痛苦，是甜蜜的负担，也是心甘情愿的枷锁。”
“你王珍珍执着，你不也一样？明明动了心，却非要拿什么‘神人殊途’、‘不该如此’来骗自己，来逃避。乔奢费，你问问你自己，你躲得掉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你伤心，为你憔悴，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做你那个无牵无挂、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吗？”
马叮当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敲打在乔奢费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是啊，他能吗？昨晚一夜无眠，今早看到她时的复杂心绪，都清楚地告诉他——他不能。至少，这个“他我”之身，不能。
“可是……未来……” 乔奢费声音干涩。他想到了自己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可能随时会离开。
“未来？” 马叮当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未来谁得准？我当初不也以为能和姜真祖长地久？结果呢？珍惜当下，比担忧未知的未来更重要。如果你真的对她有感觉，就不要畏首畏尾，不要用那些大道理来束缚自己，更不要……辜负一个女孩子这么勇敢而纯粹的心意。”
她看着乔奢费，眼神认真：“乔奢费，你不是神，至少现在这个会为了一个女孩心乱的你，不是。你就是你。大胆一点，去面对，去尝试。哪怕最后没有结果，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就像我现在这样。爱他的时候全心全意，该甩他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酒吧里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乔奢费握着酒杯，久久沉默。马叮当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些紧闭的门扉。逃避，似乎真的不是办法。他对王珍珍，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怜悯？是感动？还是……真的如马叮当所，是“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简单粗暴地推开她了。或许，他真的应该尝试着，去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福
“谢谢。” 良久，乔奢费抬起头，对马叮当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但真诚的笑容。
马叮当摆摆手，又恢复了她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谢什么，就当是……同是涯沦落人吧。不过，你要是敢让珍珍伤心……我侄女（马玲）的伏魔棒，我也能用。”
乔奢费失笑，心中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两人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别的，关于港岛的变迁，关于酒吧的生意，关于马玲最近的“业绩”……气氛渐渐缓和。
然而，乔奢费心中那个关于“未来”的结，并未完全解开。只是，他不再急于去寻找一个绝对的答案了。或许，像马叮当的，珍惜当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命运”，至于诸棋局……就让它们，暂时徒一边吧。至少此时此刻，他只是乔奢费，一个需要时间理清思绪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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