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乔奢费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漾出迷离的光泽。
白，他的记忆居然消失了那么一会儿，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但“命运”这东西，即便是他，也不敢能完全算尽。金未来的出现，像一颗意外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却可能扩散开来，影响更深的层面。
就在他沉浸于思忖时，客厅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波动起来！不同于往常四大护法回归时的平稳晦涩，这次的空间震荡显得格外紊乱、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暴烈的能量残余。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扭曲的空气中跌出，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是波洵。
但他此刻的状态，与平日那个冷峻、沉稳、锋芒内敛的大护法判若两人。他身上的现代服饰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泛着暗红色光泽、此刻却布满裂痕与焦黑痕迹的皮肤。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爪痕从他左侧锁骨斜划至右肋，皮肉翻卷，边缘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仿佛被某种蕴含侵蚀性的力量灼烧过。他的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粗重而艰难，周身原本凝练如渊的凶悍气息，此刻也变得起伏不定，紊乱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骨骼已经碎裂。
乔奢费转动手腕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波洵身上，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波洵的实力，他很清楚。虽然在降临此界时受到世界规则的部分压制，无法发挥在阿修罗界和超兽宇宙时的全部威能，但其本质是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阿修罗战将，战斗经验、意志、以及阿修罗之躯的强横，绝非此界寻常强者可比。能把他山如簇步，甚至来不及完全修复就狼狈逃回的……
“将臣打的？” 乔奢费的声音响起，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波洵咬紧牙关，试图挺直脊背，但牵动伤势，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一丝羞愧：“是……王上。属下……大意了。”
乔奢费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体内更严重的能量紊乱和法则侵蚀。将臣的力量极为霸道，即使以阿修罗之躯的强韧和恢复力，想要驱除这些残留的异种能量，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不大意，你也未必打得过他。” 乔奢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客观与冷酷，“世界规则不同，你们的实力在此界受限，十成能发挥出六七成已是极限。而将臣……在此方世界，是屹立于顶点的存在之一，是盘古族最完美的战斗个体，更占据了此界‘僵尸’规则的源头。你干不过他，很正常。”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波洵低垂的脸上：“看，过程。以你的性子，就算不敌，也不至于伤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波洵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和体内能量的冲突，断断续续地回忆道：“属下……按王上吩咐，在……锁定他的踪迹后……寻机接近，以切磋为名出手试探。”
“一开始……他很随意，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属下的攻击，他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硬抗，似乎……并未用全力。属下……以为他不过如此，便……加强了攻势。” 波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不解，“他依旧只是闪躲、格挡，偶尔反击，力量虽然很强，但……并未给属下造成太大威胁。属下甚至……一度占据了上风。”
乔奢费微微颔首，这符合将臣的性格。那家伙活了无数岁月，早已对战斗、对杀戮感到厌倦，平时更像一个旁观者，除非触及逆鳞，否则很少真正动怒或全力以赴。
“然后呢？” 乔奢费问。
“然后……” 波洵脸上露出极其怪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难以置信，“他……他突然停手了。就站在那里，问了属下……一个问题。”
“问题？”
“他问……‘如果有一，有人要毁灭这个世界，你会怎么做？’” 波洵复述道，语气依旧带着不解。
乔奢费眼神微动。灭世？将臣为何会突然问这个？是因为女娲即将回归灭世的预言？还是他自身产生了某种困惑？或者，仅仅是对波洵这个“异数”的试探？
“你怎么回答的？” 乔奢费问，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波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与坚定：“属下回答他——‘谁灭世，我杀谁。’”
乔奢费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个？” 波洵急声道，似乎急于辩解，“王上，属下所言，皆是出自本心！阿修罗道，弱肉强食，但亦有道！无缘无故灭世，屠戮众生，慈行径，属下……”
“不是你的回答有问题。” 乔奢费打断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了然，“是你的回答，恰好……触及了他最在意的东西。或者，是他刚刚领悟，正在深刻体会的东西。”
波洵茫然地看着乔奢费。
“你爱上过一个人吗？” 乔奢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 波洵彻底愣住了，冷酷坚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身受重伤回来汇报敌情，王上不问具体战斗细节，不问敌人招式破绽，却问起了……爱？这不应该是雪皇的口号吗？王上前阵子和雪皇……那没事了！
乔奢费没有在意他的错愕，自顾自地了下去，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洞穿本质的力量：“僵尸，尤其是将臣一系的僵尸，他们最强大的力量，来源于……爱。”
“爱？” 波洵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爱？那种东西，会是力量的源泉？还是最强大的那种？你以为谁都是雪皇吗？
“很不可思议，对吗？” 乔奢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但这就是此界，或者，是盘古族、是将臣所代表的规则。爱，可以让他们超越极限，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将臣问你那个问题，是因为他在十多年前刚刚明悟了某种‘爱’——对这个世界，对某个人，超越个体生死的爱。而你回答‘谁灭世，我杀谁’，在他听来，或许意味着你会成为他‘所爱’之物的威胁。于是，他‘爱’的力量被激发了，或者，他被激怒了。”
波洵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在他回答之后，将臣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还是某种更深邃的情绪？然后，将臣身上的气息，就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似强大却内敛的状态，而是一种……仿佛整个地、日月星辰的力量都汇聚于他一身的、令人窒息的无上威严！仅仅是被那股气息锁定，波洵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阿修罗之躯引以为傲的防御，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实力突然暴涨了数倍不止……” 波洵艰难地道，眼中还残留着惊悸，“属下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轰击在身上，铠甲自动护体也只撑了一瞬便崩溃……若非属下当机立断，不惜损耗本源强行撕裂空间逃遁……”
乔奢费点零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领悟了‘爱’的力量的将臣，实力已经达到了此界的极致。而且，波洵，你要明白，”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面对的将臣，很可能只是他在此界的一个投影、一具分身，是受限于此界规则的部分力量。他的本尊，是‘将臣’，这个名字，在诸万界都有着赫赫威名，是传中的‘四大尸祖’之一，是真正站在多元宇宙顶点的古老存在之一。那样的存在，其本尊的实力，不会弱于……我的本尊。”
波洵彻底震撼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试探的那个看似随和的型男，背后竟有如此恐怖的来历。四大尸祖？与王上本尊同层次的存在？他之前的那点“占据上风”的想法，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与狂妄！难怪王上再三告诫，不要高估自己。他确实……飘了。
一股对力量的强烈渴望，如同野火般在波洵心中燃起。他渴望变强，渴望到能够真正为王上分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是一个试探，就差点丢了性命，狼狈逃回！
“王上！” 波洵猛地抬起头，不顾伤势，目光灼灼地看向乔奢费，嘶声问道：“那……我们阿修罗呢？我们阿修罗最强的力量，是什么？也是……爱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洽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阿修罗道，以战为生，以杀证道，崇尚力量与毁灭。爱？这种情感，在阿修罗族中，似乎是稀缺品，甚至是……被鄙夷的软弱。
乔奢费看着波洵眼中燃烧的火焰，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思考过。阿修罗病毒赋予的是战斗、毁灭、进化。但任何一种生命形态，发展到高阶，必然涉及情感与意志的升华。阿修罗的极致力量，是什么？
“不知道。” 乔奢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悠远，“可能是爱，也可能是恨，或者是愤怒，是杀戮本身，是对战斗的极致狂热，是对超越的无限渴望……我所创造的阿修罗本质是混沌，是变数，是无限的可能性。你们的力量源泉，或许并不固定于某一种情感或意志。它可能因个体而异，因经历而异。莱利和诗雅因为对彼茨爱，在转化为阿修罗时，力量暴涨，一步登，如今在阿修罗界，实力仅次于启。但他们的特殊情况，也因为他们体内源自将臣的僵尸血脉，与阿修罗病毒产生了变异。”
他看向波洵：“怎么？你想试试？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极致力量’？”
“是！” 波洵毫不犹豫地回答，斩钉截铁。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可能与阿修罗的传统背道而驰，他也想去尝试，去追寻那能让将臣瞬间碾压他的、名为“爱”或者其他的强大力量！
乔奢费看着波洵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渴望，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想起了……“波洵”这个名字，在某些神话谱系中，所代表的含义。
“行吧。” 乔奢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一道精纯的混沌本源之力融入波洵体内，暂时稳住了他严重的伤势，“你想试，就去试吧。阿修罗道，本就是一条不断挑战自我、超越极限的道路。去寻找你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波洵：“但我要提醒你，情感的极致，往往也伴随着极致的痛苦。爱能让人强大，也能让人毁灭。恨能赋予力量，也能吞噬心智。这条路，并不比单纯的战斗与毁灭更容易，甚至可能……更加荆棘密布。”
波洵重重地磕了个头，尽管牵动伤势让他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属下明白！多谢王上成全！”
“去吧。好好养伤。伤好之后，随你行动。” 乔奢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波洵再次行礼，然后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却步伐坚定地走向专门为他准备的疗伤静室。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乔奢费依旧闭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想让波洵去尝试。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希望他……失败。最好是失败得彻彻底底，被那极致的情感擅体无完肤，信念崩塌，陷入最深沉的绝望与疯狂。
因为，唯有在极致的痛苦与毁灭中，在摒弃了所有软弱与犹豫之后，或许……那个传中的，象征着“终结”、“杀戮”、“灾难”与“毁灭”的——魔主波旬，才会真正诞生。
乔奢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回甘，滑入喉郑
“爱与恨，创造与毁灭，秩序与混乱……真是，永恒的命题。” 他低声自语，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波洵，别让我失望。或者……请务必，让我“失望”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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