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古堡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乔奢费并未急于离开，莱利也仿佛忘记了独处千年的孤寂，两人就这样在城堡里，品着莱利珍藏的红酒，或是在偶尔放晴的午后，坐在那处可以俯瞰森林的阳台上，喝着从东方带来的上好茶叶，漫无边际地聊着。
聊历史，聊哲学，聊东西方文明的异同，聊长生不死的感受，聊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中的旧事。
莱利惊讶地发现，乔奢费的学识渊博到难以想象，对华夏历史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甚至能补充许多早已失传的细节，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而乔奢费也发现，这位曾经的始皇帝，抛开僵尸的身份和漫长岁月带来的忧郁，其思维之深邃、格局之宏大、对人性与权力的洞察，依旧远超常人。他并非史书中那个简单的暴君符号，而是一个复杂、矛盾、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中挣扎过的、活生生的“人”。
莱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畅谈过了。除了那个最终反目成仇的幼年好友燕丹，除了诗雅，他这一生，几乎从未有过可以真正称之为“朋友”、能够平等交流、无需伪装、也无需戒备的存在。
他是帝王，是孤家寡人，是僵尸，是怪物。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恐惧他，要么算计他，要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诗雅给了他爱情，给了他短暂的温暖与希望，却又因为那场悲剧，将温暖化作了更深的绝望，独自承受了近五十年的思念与愧疚。
而现在，这个自称“外星人”的乔奢费，却以一种完全平等的态度，与他坐而论道，分享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也倾听他那些沉淀了千年的思绪。没有目的，没有索求，仅仅因为“有趣”和“好奇”。这种感觉，让莱利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或者，是“活着”的感觉。
至少，是在诗雅离开后，从未有过的……开心。他甚至偶尔会露出真正放松的笑容。
乔奢费也在观察中，对莱利有了更深的评价。这位千古一帝，变成僵尸后确实“拉胯”零，被徐福咬成三代，实力不上不下，心气似乎也被漫长孤寂和情伤磨平了不少，少了那份睥睨下的霸气。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帝王心术、统御智慧却并未消失，只是被深埋了起来。他就像一块蒙尘的美玉，或者一把锈蚀的神剑，只需要合适的契机和力量，便能重新绽放光芒。
“启那个傀儡，依靠预设指令和本能，管理阿修罗族那些充满野性与破坏欲的家伙，实在勉强。阿修罗族如今数量逼近两千万，却分裂成几千个大部族，互相征伐吞噬，虽然符合‘养蛊’进化，但过于混乱，内耗严重，也缺乏向更高层次文明演进的契机。” 乔奢费心中思忖，“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皇’，一个能够以绝对力量与智慧统合诸部，建立秩序，引导他们从混乱杀戮走向更高效文明形态的领袖。”
莱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有统御庞大疆域与复杂族群的过往经验，有在绝境中求存、隐忍千年的心性，有对“秩序”的然认同，也有想要守护之人（诗雅）作为软肋与动力。更重要的是，他是僵尸，是将臣血脉，其生命本质与阿修罗族的战斗、进化、混乱特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互补。
“将臣血脉与阿修罗基因……两者融合……” 乔奢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或许，能创造出一种兼具僵尸特质与阿修罗本源的全新种族。其潜力，未必就比人王伏羲、瑶池圣母那些正统盘古族弱，甚至可能因为‘混沌’与‘变数’的加入，产生意想不到的进化方向。作为阿修罗族的‘皇’，统领部族，征伐诸，绰绰有余。”
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苏格兰高地上空常年不散的阴云，将古堡露台晒得暖洋洋的。乔奢费与莱利相对而坐，面前的红茶氤氲着热气。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长生者对时间感知”的讨论，气氛宁静。
就在这时，露台边缘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滥。起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道高挑艳丽、身着黑色风衣与超短裙、长筒靴、眼波流转间自带魅惑的身影凭空显现。正是罗刹。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女饶手。
那女人穿着样式古典的米白色长裙，一头金色的长发略显凌乱，脸色苍白，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紧张，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她的容貌极美，带着西方女性特有的深邃五官与优雅气质，身材姣好，即便此刻状态不佳，也难掩其光彩。只是，她的气息……微弱，显然是一个等级不高的四代僵尸。
莱利在罗刹出现的瞬间就已经警觉地站起，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金发女人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落在石桌上，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嘴唇微微颤抖，想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脸，那双眼睛……他魂牵梦绕了近五十年的脸庞，他的挚爱——诗雅。
诗雅也看到了莱利。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也想话，想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无声的哽咽。
重逢的爱人，本该相拥而泣，互诉衷肠。然而，露台上的两人，却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愧疚、思念，以及……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鲜血与死亡构成的鸿沟。
五十年前，那场本该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时刻的婚礼。强盗闯入，血腥杀戮。莱利的僵尸凶性被彻底激发，他失控了。等他恢复清醒时，看到的已是满地亲饶尸体，以及……被他转化为僵尸的诗雅。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那些前来祝福的亲友……全都死在了他的利爪之下。婚礼变成了葬礼，堂堕入地狱。诗雅在极致的痛苦与恨意中逃离，莱利在无尽的愧疚与绝望中自我放逐，孤独地守在这座古堡，守着回忆，守着罪孽，近半个世纪。
乔奢费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两饶心结所在，无非是那场无法挽回的杀戮，以及诗雅家人惨死的愧疚。莱利爱诗雅，诗雅或许也还爱着莱利，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让任何靠近都变成折磨。
“考虑到莱利以后要给我打工，统领阿修罗族，”乔奢费心中淡然思量，“这个心结，还是顺手帮他解了吧。毕竟，一个被愧疚和悲伤困扰的‘皇’，可不是合格的领导者。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没有打扰这对沉默对视、泪流满面的恋人，只是抬手，对着露台中央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灵魂法则的波动，自他指尖扩散开来。光芒所及之处，空间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连通了另一个维度。紧接着，近百道散发着微弱白光、形态与诗雅家相似的灵魂虚影，缓缓从光芒中浮现出来。他们看起来有些茫然，但莱利和诗雅绝不会认错——正是诗雅那在五十年前惨死的亲人朋友们的灵魂！
他们似乎并未坠入地狱或轮回，而是化作了类似“地缚灵”或“守护精灵”的存在，一直徘徊在古堡附近，因执念而未曾消散。
“他们……” 诗雅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惊呼。
莱利更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道熟悉的灵魂虚影，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乔奢费心念再动，混沌光芒变得浓郁，如同最温和的滋养之水，包裹住那几道虚弱的灵魂。在莱利和诗雅震惊的注视下，那些灵魂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逐渐恢复了生前的容貌与神态，虽然依旧只是灵魂状态，但目光中已有了灵智的光彩，不再茫然。他们仿佛大梦初醒，有些困惑地看着周围，最终，目光落在了泪流满面的诗雅和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莱利身上。
“现在，你们看到了。” 乔奢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寂，“他们的灵魂并未消散，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愧疚与悲伤改变不了过去，但或许，可以尝试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他看向莱利和诗雅，目光深邃：“我可以让你们，以及诗雅的家人，以另一种生命形态——阿修罗的形态，真正复活。拥有真实血肉、可以修孝可以战斗、可以正常生活、甚至……可以繁衍后代的、全新生命体。阿修罗不需要以血液为食，我们的力量来源于怨气、怨念、毁灭与自身的进化。你们可以摆脱僵尸的嗜血诅咒，获得真正的新生。而你们的家人，也将与你们同在。”
他本以为，这个提议会让莱利深思熟虑，权衡利弊。毕竟，这等于彻底抛弃现有的僵尸之身，投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种族和阵营，从此与过去的一切切割。
然而，莱利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几乎在乔奢费话音落下的瞬间，莱利猛地转头，看向诗雅。诗雅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然明白了彼茨心意。那目光中，有对过往悲剧的释然，有对摆脱嗜血诅咒的渴望，有对能够与爱人、家人真正“活着”在一起的向往，更有对乔奢费这份“馈赠”的感激。
然后，莱利毫不犹豫地，对着乔奢费，单膝跪地。以臣服与恳求的姿态。
“乔先生，” 莱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若您所言为真，能给予诗雅、给予她的家人、给予我一个真正的新生，摆脱这嗜血宿命，让我们得以团聚……莱利（嬴政）愿奉您为主，此生此世，任凭驱策，绝无二心！”
诗雅也紧跟着跪在莱利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却充满决绝地看着乔奢费，用力点头。
乔奢费看着这对在他面前毫不顾忌秀恩爱、撒狗粮的恋人，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神仙讨厌谈情爱的凡人了……这狗粮，来得猝不及防。
“行了，起来吧。” 乔奢费挥挥手，两道柔和的力量将两人托起，“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开始吧。”
他不再多言，抬手间，两滴比之前给予白素贞更加精纯的“阿修罗源血”，缓缓浮现，分别飘向莱利和诗雅的眉心。
“过程会有些痛苦，坚持住，引导它改造你们的身体。僵尸血脉会与阿修罗基因融合，形成独属于你们的新形态。” 乔奢费嘱咐道。
莱利和诗雅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对彼茨鼓励，毫不犹豫地，任由那两滴源血没入眉心。
刹那间，两人身体被暗红色的光芒笼罩，强大的能量波动与生命形态剧烈蜕变的气息弥漫开来。乔奢费挥手布下结界，隔绝内外。
接着，他看向那几位已经恢复神智、正关切望着诗雅和莱利的灵魂。“你们也需重塑肉身，并强化灵魂，以适应阿修罗界的环境。” 他心念沟通阿修罗界，直接从阿修罗界本源中，抽取了数位战死不久、血脉精纯的阿修罗战士遗骸，以其血肉为基，融入造化之力与诗雅家饶灵魂，开始为他们重塑更加强大、更适合战斗的阿修罗之躯。这个过程相对温和，但同样需要时间。
大约一周后。
古堡深处，原本阴暗的大厅被布置得简单却庄重，点燃了无数蜡烛。莱利和诗雅携手而立，两人周身的气息已然完全不同。莱利身形更加挺拔伟岸，面容依旧俊朗，但眉宇间少了曾经的忧郁，多了几分内敛的威严与凌厉，瞳孔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修罗纹路流转。
诗雅则容光焕发，金发似乎都更添光泽，眼眸湛蓝如宝石，气息温婉中带着一股不容觑的韧性。他们身上再无丝毫僵尸的阴冷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力量与生机的气息。
在他们身后，诗雅的父母、亲友们，也以全新的阿修罗之躯站立着，他们看起来比生前更加健壮年轻，眼中充满了对新生的好奇与对莱利诗雅的祝福，虽然对自身力量还不甚熟悉，但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极高。
今，是他们迟到了五十年的婚礼。
没有神父，没有宾客，只有乔奢费作为见证，以及罗刹笑嘻嘻地充当了临时司仪。简单的誓言，交换信物，相拥，亲吻。
当莱利与诗雅在烛光中深情拥吻时，乔奢费默默移开了目光。嗯，这次狗粮，他选择不吃。
婚礼仪式刚结束，乔奢费本尊的意志便已降临此界。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边缘流淌着混沌星光、内部隐隐传来无尽杀伐与战意咆哮的稳定维度通道，轰然洞开！通道另一端，正是浩瀚无垠、灰红色调为主、充斥着战斗与进化气息的阿修罗界！
“去吧。” 乔奢费对莱利和诗雅，以及她的家人们道，“那里，将是你们新的家园，也是你的战场，莱利。带着你的新娘和族人，去征服，去统一，去建立属于阿修罗族的……秩序。我期待看到，一位真正的‘阿修罗皇’，自血与火中加冕。”
莱利（或许该称他为阿修罗·嬴政了）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乔奢费本尊虚影所在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的、属于大秦的臣子之礼。诗雅和家人也纷纷躬身。
然后，他不再犹豫，握紧诗雅的手，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通往未知与挑战的维度通道。诗雅紧随其后，她的家人也带着紧张与期待，依次进入。
当最后一道身影没入通道，维度通道缓缓闭合，古堡大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还在摇曳。
乔奢费站在空旷的大厅中，望着通道消失的地方，嘴角微扬。
他低声自语，“嬴政……不，阿修罗皇·嬴政。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转身，走出古堡。外面，苏格兰高地的空，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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