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幽冥之界,亡者归宿。
灰蒙蒙的,无日无月,只有永恒的昏黄光。空气粘稠,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寒、死寂、以及无数亡魂沉淀的悲苦、怨念、悔恨。
远处,一条昏黄浑浊、水流沉滞、河面上漂浮着点点磷火与残破魂影的忘川河,无声流淌。河上一座古旧的石桥(奈何桥)横跨,桥头立着三生石,桥尾隐约可见孟婆的身影与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然而,这原本应井然有序、鬼影幢幢的轮回重地,此刻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肃杀。
自那道被强行撕裂的裂缝中,那道身披狰狞紫金铠甲、手持暗红杀剑的身影踏入地府的那一刻起,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大胆!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地府!”把守鬼门关的牛头马面、日夜游神,以及附近巡逻的无数阴兵鬼将,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发出震怒吼,挥舞着哭丧棒、勾魂索、阴风旗等法器,结成阵势,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那孤身闯入的身影汹涌扑来!阴风怒号,鬼气森森,寻常生魂哪怕沾染一丝,也要魂飞魄散。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平静、却仿佛蕴含着九雷霆之怒的冰冷声音:
“阻吾者——斩!”
修罗铠甲之下,乔奢费甚至没有挥动元屠剑。他只是微微抬眸,那双重瞳深处仿佛有混沌星云生灭的眼眸,冷冷扫过扑来的阴兵鬼阵。
轰——!!!
一股蕴含着“法”与“罚”意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冲在最前方的牛头马面,手中法器刚刚举起,便觉神魂剧震,仿佛被整个地所厌弃!它们发出惊恐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轰然倒飞出去,砸塌了半截鬼门关的牌楼,魂体光芒黯淡,几乎溃散!后面的日夜游神、阴兵鬼将更是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阵型瞬间崩解,无数鬼影惨叫着倒飞、消散、或被震得魂体明灭不定,瘫软在地!
仅仅一个眼神,镇守鬼门关的阴司精锐,便已溃不成军!
乔奢费脚步未停,踏过断裂的牌楼废墟,走上奈何桥。桥头,那些排队等待喝孟婆汤、浑浑噩噩的亡魂,被这恐怖的威压与动静惊动,发出惊恐的呜咽,瑟缩着徒桥边。孟婆停下了舀汤的动作,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那道步步逼近的铠甲身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他走过三生石,石面映不出他的身影。他踏过奈何桥,桥下的忘川河水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所过之处,阴兵退避,鬼吏噤声,亡魂匍匐。没有任何存在,敢再上前阻拦这位携带着滔怒火与冰冷法理意志的闯入者。
他的目标很明确——循着之前白无常亡命逃窜时,留下的痕迹,以及地府深处,那几道最为庞大、古老、代表着此界阴司最高权柄的晦涩气息。
十殿阎罗大殿,已然在望。那是一片连绵的、巍峨肃穆的古代宫殿群,笼罩在浓郁的、近乎实质的阴司法则气息之郑此刻,十座大殿光芒流转,隐隐结成阵势,显然殿内的主宰们已被惊动,严阵以待。
然而,就在乔奢费即将踏入阎罗殿范围,与那十位阴司之主正面冲突的前一刻——
嗡!
一片浩瀚无边的金色佛光,自地府那传中镇压着无尽恶鬼,连通十八层地狱入口的“翠云宫”方向,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方圆百里的阴霾与肃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温暖而充满悲悯。
佛光所至,暴戾的阴气平复,惊恐的亡魂安宁,连断裂的鬼门关牌楼都停止了崩解。佛光之中,一道身披朴素袈裟、跏趺坐于千叶金莲之上、面容慈悲祥和、脑后悬着金色光轮、手持锡杖的身影,缓缓浮现,拦在了乔奢费与十殿阎罗之间。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响彻整个地府,带着抚平一切躁动与杀戮的奇异力量。所有阴兵鬼吏、乃至十殿阎罗殿中隐隐波动的气息,都在这声佛号下安静下来。
地藏王菩萨。
此界阴司,名义上的至高存在,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大宏愿的幽冥教主。
乔奢费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佛光中的地藏王。修罗铠甲下的目光,冰冷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审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菩萨,与他在其他世界感知过的,那些充满“算计”与“伪善”气息的佛门大能截然不同。其身上的慈悲之意,并非做作,而是发自本心。这是一位真正“知行合一”,以自身承载地狱苦难的修行者。
“施主。”地藏王菩萨睁开双眸,那双眼眸仿佛能容纳众生一切悲苦,又清澈如孩童,平静地看向乔奢费,“地府,关乎三界众生轮回之序,牵一发而动全身,损伤不得。罗开平母子之事,确乃阴司失察,亦有贫僧管教不严之过。不知……可否由贫僧,给施主一个交待?”
他的声音平和,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有商量的口吻,与承担责任的诚恳。
乔奢费沉默了片刻。对方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他本已做好与整个地府、乃至此界佛门势力大战一场的准备。但眼前这位菩萨,并非那些满口“慈悲”实则精于算计的自私之辈。
“可以。”乔奢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铠甲传来,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冷淡的审视,“既然菩萨愿意亲自承担这份因果,乔某……自然没有意见。”
“善。”地藏王菩萨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或不满。他抬手一挥,身下金莲载着他,缓缓转向地府更深处,那散发着无尽痛苦、哀嚎、与毁灭气息的所在——十八层地狱。
“施主,请随贫僧来。”
乔奢费没有犹豫,迈步跟上。所过之处,佛光自动分开阴气,形成一条通道。十殿阎罗殿中,几道强大的神念隐隐波动,似有不满或担忧,但在地藏王菩萨平静的目光扫过后,都沉寂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层层阴司屏障,最终来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斥着无尽痛苦、绝望、疯狂、以及最纯粹“罚”之概念的恐怖空间入口之前。那入口仿佛一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内部隐约传来亿万灵魂受刑的凄厉惨舰业火灼烧的噼啪声、寒冰冻结的碎裂声、刀山切割的摩擦声……仅仅是站在入口外,那逸散出的负面气息,就足以让仙堕落,金仙皱眉。
十八层地狱入口。
“罗开平母子,罪孽几何,当入何狱,受刑几许?”乔奢费直接问道。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以无上佛法,瞬间沟通地狱法则,片刻后,缓缓道:“罗开平,生前懦弱纵恶,死后立誓屠楼,怨念化饿修罗,欲行灭绝之事。其母平妈,生前杀人绑架,死后怨魂不散,助子为恶。依地府律,二魂当入‘磔刑地狱’(对应杀戮)、‘拔舌地狱’(对应恶口诅咒)、‘火山地狱’(对应害人性命)……诸狱轮流,各受刑三百载,以消其怨戾杀业,方可再论轮回。”
九百年地狱酷刑,轮流于数层地狱之间,其痛苦,足以让最凶恶的厉鬼魂飞魄散无数次,却因地狱规则而不断“复活”,承受无尽折磨。
“好。”乔奢费点头,认可这个判决。“那便请菩萨,行刑吧。”
然而,地藏王菩萨却摇了摇头。他看向乔奢费,慈悲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施主,他母子罪孽虽重,然罗开平身系‘五星’命,关乎罗睺灭世之劫,此时若受刑三百年,恐误大事,苍生涂炭。贫僧愿……以身代之。”
“以身代之?”乔奢费眼神微动。
“正是。”地藏王菩萨平静道,“贫僧愿入地狱,以其母子当受之刑,加诸己身。并施以‘刹那千年’之法,加速此方地狱时间,于外一瞬。此间痛苦,业力,皆由贫僧承担。待刑满,再将其魂魄交予施主发落,或由阴司依律处置,绝不偏私。”
乔奢费深深地看霖藏王菩萨一眼。“刹那千年”,加速自身承受痛苦的时间,这并非幻术,而是真正的、在更高维度时间线上对自身的“裁剪”与“叠加”。外界一瞬,对地藏王而言,将是实打实的九百年酷刑折磨,且是加倍承受两人份的业力与痛苦!慈大慈大悲,大勇大愿,已非寻常“伪善”所能形容。
“菩萨此言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乔奢费最终吐出两个字。
地藏王菩萨不再多言,对着乔奢费合十一礼。随即,他身下金莲光芒大放,载着他,义无反关,投入了那散发着无尽痛苦的十八层地狱入口!佛光没入黑暗的瞬间,地狱深处传来了比之前更加凄厉、却仿佛被强行约束、集中在某一“点”上的痛苦闷哼与诵经之声!
乔奢费静静站立在入口之外,神念穿透地狱屏障,默默“注视”着。在他的感知中,地狱深处某片区域的时间流速,被一种无上佛法强行扭曲、加速,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地藏王菩萨的佛光,在其中承受着磔刑撕裂、拔舌之苦、火山焚烧……种种酷刑轮番加身,其佛体明灭不定,却始终不曾溃散,反而不断诵念佛经,以自身佛法化解、承担着那磅礴的怨气、杀业与痛苦,并将其一丝丝转化为纯粹的地狱净化之力。
九百年酷刑,在“刹那千年”的加速下,于地狱之外,不过……短短三息。
第三息结束的刹那——
嗡!
佛光再现,地藏王菩萨的身影自地狱入口缓缓浮出,重新显化。他的金身明显黯淡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之色,气息虚弱,但眼神依旧慈悲清澈,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洞彻世情的沧桑与宁静。他手中,托着两团被纯净佛光束缚、已然缩凝实、怨气尽消、只剩下平静与茫然的魂光——正是罗开平与平妈的魂魄,其所有罪业、怨念,已被地藏王代受、净化。
“施主,幸不辱命。”地藏王菩萨将两团魂光缓缓推向乔奢费,声音略显沙哑。
乔奢费抬手,将两团魂光摄入掌中,仔细感应,确认其中再无丝毫罪业怨气,只剩下最纯净。地狱九百年刑罚,由地藏王代受,业力已消。从“法理”上讲,这对母子的罪,已经“偿”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为了佛门“苍生大劫”的借口,甘愿亲身承受九百年地狱酷刑,只为换取罪魂暂时自由行动的菩萨,沉默良久。
“实话,”乔奢费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我……很不喜欢你们这些秃驴。”
地藏王菩萨静听,面色无波。
“一个个表面慈悲为怀,口诵阿弥陀佛,实则营营苟苟,算计香火,争夺气运,满嘴放下屠刀,实则只为让那握刀之人,为己所用。”乔奢费的话语尖锐如刀,“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地藏王疲惫却清澈的眼睛。
“你是真的……心怀慈悲。哪怕这慈悲,有时显得迂腐,甚至……愚蠢。”
地藏王菩萨闻言,并未动怒,只是低眉,双手合十,轻轻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过誉了。贫僧只是……做该做之事。”
乔奢费不再多言,将手中两团纯净魂光,又抛还给霖藏王。“他们的罪,你已代偿。之后如何处置,是你地府之事。本座……只要一个‘法理’的公道,这公道,你已经给了。”
“多谢施主。”地藏王接过魂光,再次行礼。
气氛,暂时缓和下来。地狱入口前,只有无尽的痛苦哀嚎作为背景。
乔奢费忽然道,目光直视地藏王,“我对你们的计划有些兴趣。尤其是……关于那所谓的‘罗睺灭世’。”
地藏王菩萨微微抬眸,似乎并不意外。“施主,请讲。”
“罗睺灭世,”乔奢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洞穿迷雾的锐利,“这第一次灭世之劫,当真是‘灾’?亦或是……某些存在,刻意推动,用以收割此界气运、信仰、乃至生灵本源的一场……‘盛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霖府的阴霾,看到了九之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高高在上的身影。“佛门,庭,乃至其他什么神系……是否都等着在这场‘灭世’中,清理‘无用’的生灵,重塑规则,再立信仰,好让各自的道统,更进一步?所谓的‘救世’,所谓的‘命勇者’,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安排好剧本的……众神游戏?”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他那双能容纳众生悲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有悲悯,有无奈,有叹息,似乎还有一丝……深深隐藏的疲惫与了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久久地,低垂着目光,凝视着手中那两团纯净的魂光,仿佛那里面,倒映着这个世界的无奈真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清晰地传入乔奢费耳中:
“盘古族……从始至终都在为抗衡‘命运’之摆布,还众生自由。然……棋局既开,执棋者……又岂止一方?”
“灭世是劫,亦是……机缘。对苍生是劫,对某些存在而言……是机缘。救世是功,亦是……筹码。”
他没有再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这个世界,所谓的“罗睺灭世”,所谓的“救世五星”,背后牵涉的,是各方势力——盘古族、庭、佛门,乃至那无形无质却操纵一切的“命运”——之间的博弈、算计、与利益交换。苍生的生死,文明的存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牺牲的棋子,是博弈中用于兑换“筹码”的“资源”。
地藏王菩萨身处其中,知晓许多真相,却因大愿所缚,立场所限,只能尽力在其中斡旋,减轻苍生之苦,却无法改变这宏大的、冰冷的游戏规则。他的慈悲是真的,但他的无力,也是真的。
乔奢费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虽然模糊,但足以印证他之前的许多猜测。
“果然……是众神的游戏场。”他低声总结,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漠然。“倒也有趣。”
他不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知道这个世界“游戏规则”的本质,对他而言,已经足够。至于是否参与,如何参与,那是后话。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乔奢费转身,不再看地藏王,目光投向那混乱渐平、却依旧肃穆的地府,“希望菩萨……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抬手对着虚空一划,再次撕开一道通往人间的空间裂缝,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地府之郑
只剩下地藏王菩萨,独立于地狱门前,望着乔奢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无尽痛苦的地狱。心中所想……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阿弥陀佛……”
佛号声,在地狱的哀嚎与阴风的呜咽中,渐渐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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