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七月中,距离“短毛”打下临高县城已过月余。对临高百姓而言,日子照旧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最扎眼的,是辫子。
县城四门贴的《剪辫令》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可上面的话依旧刺眼:“凡我治下军民,限一月内剪除豚尾,逾期不剪者,以心怀前朝论处。”落款是“南明共和国琼州省临高县军政管制委员会”,盖着谁也不认识的红印。
起初没人敢动。留发不留头的恐惧刻在骨子里。但变化很快来了。
先是县衙里留用的旧书吏、衙役,某清晨集体出现在街上——脑后光溜溜,只剩短茬,穿着新发的灰短褂,模样怪异。紧接着,被收编的本地团练和降兵,也统一剪了发。后来,那些胆大或想谋出路的市井青皮,也偷偷找剃头匠剪了。
一个月将满,县城里十之七澳男子,脑后已不见那根辫子。剩下的,要么躲家里,要么用帽子头巾紧紧裹着。巡查的短毛兵不挨户搜,但街上撞见,便面无表情拦住,递上剪刀。抗拒的,直接押走,是“学习改造”。
乡下的情况更复杂。除了县城附近和大路边的村子被频繁巡逻震慑,大部分偏远乡里,百姓还藏着辫子观望。短毛们似乎不急,只是通过各村被“请”去县城开过会的保长、甲长传话:“秋收前,各村自查。秋收后,大军下乡,见辫即剪,绝无宽贷,顽抗者以对抗南明统治论处,就地正法。”
这话带着血腥气,通过保长们发颤的嘴传开,没人敢当耳旁风。
土地和赋税,是另一桩悬在心头的大事。
县衙门口,“南明共和国琼州省十税一永不加赋令”的告示贴得牢靠,旁边还立了新刻的石碑,把条文凿在上面,以示“永为定制”。十个抽一个,还写明“正赋之外,永不加派火耗、杂捐、丁银”,这对被“三饷”、“加征”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来,像做梦。不少老农蹲在石碑前,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嘴里喃喃:“真的只收十斗?永不加?”
可紧接着的疑惑是:这“十税一”,抽哪块地?怎么抽?
短毛们似乎还没腾出手彻底清丈田亩。户房的老书吏被逼着翻出残破的黄册和鱼鳞图册片段,根本对不上实际田地。短毛派出的年轻“干部”,带着剪了辫的本地向导和持枪治安军,开始下乡“摸底”,但也只沿着大道,在几个大乡大村转转,召集乡老地主问话,量些明显的无主荒地或官田,并未全面铺开。
这种“只闻雷声,不见雨点”的状态,让各乡势力心思浮动。有精明胆大的中地主,已悄悄整理地契,预备等短毛真来丈量时,靠主动“投献”或“捐献”部分田产,换个“开明士绅”的名头。也有田地来路不正、或平日盘剥过甚的豪强,心中惶惶,紧闭门户,约束子弟佃户,又暗暗派人打听短毛的“政策”。
真正让乡间震动的,是短毛对 “恶霸” 的处置。
过去一个多月,临高境内,至少四家名声狼藉的大户被连根拔起。
县城薛半城,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强占民田,民怨极大。短毛进城第三,一队兵直接围了薛家,从地窖里搜出大量借据、地契和白银。薛半城及其几个为恶的子侄被当众锁拿,在城隍庙前公审。薛家田产、店铺、浮财尽数没收,挂上“南明共和国琼州省临高县公产”的木牌。薛半城本人被虐劳动改造”,押去百仞滩工地抬石头。
马袅盐场附近的一个盐霸,控制灶户,私设刑堂,克扣盐斤,动辄打杀。短毛的“海上巡逻队”(郑三炮部改编)接到灶户哭诉,直接上岸拿人,捣毁私盐仓,将盐霸及其打手绑送县衙。盐场被“暂行代管”,灶户们领到邻一个月足额“工钱”。
另有乡间鱼肉百姓、甚至暗中勾连土纺两家土豪,治安军半夜包围,亮破门,证据确凿。家主及核心爪牙或杀或关,田产宅院充公,粮食浮财部分赈济本地贫苦,部分运回县城。
这几件事下来,乡间风气为之一肃。以往横行乡里的痞棍、恶奴收敛许多,连催租逼债都“客气”了些。百姓们私下议论:“这些短毛,不像是来收粮征丁的……倒像是来‘除害’的?”
更让百姓信服的,是短毛审案。
他们设立了“临时民事法庭”,公开审理旧案冤案。读书人林逸清被堂叔勾结胥吏夺产、诬陷、剥夺功名一案,人证物证确凿,快速审结。侵吞的田产宅院归还林逸清,涉案者判劳役。林逸清的功名冤案被宣告无效,准其参加新朝“人才选拔”。城西马寡妇被豪强勾结里长强占薄田的旧案,同样迅速审结,田产归还,豪强里长判劳役。
两桩案子,一涉及读书人功名与族内欺凌,一涉及农妇生计与乡里豪强,审理过程公开简洁,判决干脆。百姓亲眼看见,这些“短毛老爷”是真会为平民做主,不惧豪强,不理旧日人情,手段雷厉风校这种“青”形象,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短毛颁布的《临时法律条款》,核心是“杀人偿命”,但细分成防卫过当、过失致死、故意谋杀等不同情形,量刑也各有不同。这套东西,出自“南明共和国政务院法律处”——一个名字听着唬人,实则寒酸得紧的草台班子。
“法律处”眼下就三个人:王章平、范德林、肖泽楷。没一个正儿八经学过律法。王章平穿越前是某公司职员,范德林是乡镇文化干事,肖泽楷是互联网程序员。让他们起草律法,纯粹是赶鸭子上架。
在穿越前,他们这批人在网上某个历史穿越论坛混迹多年,没少打嘴仗,其中就包括“如果穿越了,该怎么立法治国”这类月经贴。王章平曾长篇大论,主张“乱世用重典,但需明确细则,防止滥刑”;范德林则热衷于考据,从《大明律》到《大清律例》翻过不少资料,认为“完全照搬现代法律是找死,必须融合古代社会实际”;肖泽楷更务实,强调“法律条文要简单直白,让老百姓听得懂,最关键的是执行要公平,一碗水端平”。
当初论坛上的纸上谈兵,如今成了活生生的任务。三人聚在临时腾出的“法律处”办公室——其实就是县衙一间厢房,桌上堆着从县衙档案库翻出来的半腐《大清律例》刻本、几本残破的《大明律》抄本,以及肖泽楷带来的几本现代法律简明读本。
“头一条,杀人偿命,经地义,古今中外都认。”王章平推了推眼镜,指着《大清律例》里关于命案的部分,“但清律里,过失杀、戏杀、误杀,和故杀量刑差别很大,有的可以赎铜,有的判绞监候。咱们不能全盘照搬那套复杂的‘六杀’分类,老百姓搞不懂。”
范德林拿着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划拉着:“得简化。就分三种:故意杀人、过失致人死亡、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故意杀人,查实了,没什么好,偿命。过失致死,视情节,可以判劳役、赔偿,或者有期徒刑,咱们现在治下人口少,劳役最实际。防卫这块是关键,”他抬头,“清律里也赢夜无故入人家,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但限制极多。咱们得明确,面对不法侵害,自卫打死人,只要不过当,就不算罪。但得规定清楚什么疆过当’,比如贼人都跑了还追上去打死,那不校”
肖泽楷皱着眉头翻着现代刑法读本:“现代刑法里的‘正当防卫’认定比古代宽,但咱们现在这环境,太宽了容易出乱子,变成私刑泛滥。我建议,防卫是否过当,由咱们的法庭根据证据判断,不能由当事人自己了算。同时,要明文鼓励百姓报官,不能事事都自己动手。”
他放下书,看向王章平和范德林:“关键是,怎么让老百姓信咱们这个‘官’?以前县衙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刚来,不能光靠贴告示。”
王章平点头:“得立威,更得立信。特别是对咱们新招的和留用的那些办事人员,必须管死。”他拿起炭笔,在草案空白处快速补充:“加一条:凡本县政务、治安人员,索贿、刁难、拖延公务、徇私枉法者,一经查实,视情节轻重,处以劳役、革职,直至移送法庭审牛百姓若遇此类情事,可向县警察局投诉处直接投诉。”
范德林补充道:“光有县里不够。再加一句:若投诉至县里不受理、或处理不公,可凭县里出具的‘回执’或没有回执的证人证言,向更高一级的‘琼州省政府’申诉。层层递进,不能让人告状无门。”
“回执?”肖泽楷想了想,“这个好。咱们设计个简单的三联单,一联给投诉人,一联存档,一联上报备查。投诉人拿着他那联,就是凭证。不识字的,按手印,咱们的人代写事由。”
条款草草拟定,但如何让散居乡野、十有八九不识字的老百姓知道这套新规矩,成了更大的难题。贴告示,大多数人看不懂;靠保甲长传达,容易走样,也难保那些旧人员不阳奉阴违。
王章平想了个主意:“用宣传车。把几条最要紧的——比如十税一、剪辫令、杀人偿命分情况、可以告官投诉衙役——编成顺口溜,用本地话录下来。”
很快,几辆经过改装的牛车和驴车上路了。车上装着用蓄电池和喇叭组成的简易扩音设备,由一个识字的本地归化民带着两个治安军押车。车子慢悠悠地穿行在县城街巷,行走在通往各乡的大路上。
喇叭里传出的不是官老爷文绉绉的告示,而是用地道临高话反复喊着的顺口溜:
“各位乡亲听分明,南明来了新规矩!
头一条,剪辫子,不留豚尾是新民!
第二条,十税一,永不加赋有石碑!
杀人者,要偿命,是故是误要分清!
遇贼盗,可自卫,莫要过当惹官司!
新衙门,讲公道,有理你就来告状!
衙役差人若刁难,投诉处里记他名!
县里不管省里告,总有地方分明!
莫怕官,莫怕势,南明法令护良民!”
车子走到人多处,还会停下来。押车的归化民办事员们便跳下车,用更直白的话解释:“乡亲们,就是,以后纳粮,一百斗只交十斗!被人欺负了,可以去县衙新开的‘投诉处’递状子,有人专门收!收了给你个条子!要是县里拖着不办,或者胡乱判,你拿着条子,以后还能往上面告!那些衙役、书办,要是还敢吃拿卡要,直接记下他名字工号去投诉,查实了办他!”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看着,听着,眼神里满是怀疑和畏惧。但听得多了,加上县城里薛半城倒台、林逸清和马寡妇的案子公正审结的消息逐渐传开,有些人开始动了心思。
县衙旁边新设的“民政投诉处”窗口,从门可罗雀,到渐渐有人探头探脑,最后开始有胆大的农户、贩,捏着皱巴巴的状纸,或者干脆口述冤情,前来尝试。窗口后坐着的不再是翘着二郎腿的师爷,而是穿着灰色制服、要求“清楚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的年轻办事员,虽然态度算不上多热情,但至少会给一张写着编号和日期的回执。
对于留用的旧吏和新招募的办事员,这套投诉机制加上法律草案里白纸黑字的惩戒条款,如同悬在头顶的刀。虽然难免仍有旧习难改、暗中伸手的,但明目张胆的索贿刁难确实少了。谁也不知道,那些沉默着递上状纸的泥腿子手里,会不会真的有一张要命的“回执”。
宣传车的轮子碾过黄土路,喇叭里的顺口溜回荡在田野村庄上空。它带来的不仅是几条新规矩,更是一种信号:世道变了,告状的门,好像真的开了一条缝。这条缝能开多大,能持续多久,百姓还在看,但至少,有人开始试着往里面张望了。而维护这条门缝的,除了白纸黑字的法令,更有短毛们抄家审恶霸时展露过的、毫不留情的铁腕。软的宣传和硬的手段,如同车子的两个轮子,碾着旧时代的泥泞,吱吱呀呀地,驶向连驾车人自己也无法完全看清的未来。
在县衙那间充作“法律处”的厢房里,王章平、范德林、肖泽楷三饶争吵,恰恰是这种“看不清”的缩影。他们试图用条文去固定那模糊的未来,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向现实低头。
争论最激烈的莫过于盗窃罪的认定。王章平主张简单明聊数额分档,范德林坚持要为“饥民求生”留出活路,肖泽楷则担心标准太细难以执校这种争执背后,是一个根本矛盾:他们试图用现代法律的“精确”与“壤”,去框定一个普遍贫困、灾荒频繁、社会控制力薄弱的18世纪农业社会。
最终妥协的结果,体现在那份《临时治安管理条例》里:条文承认“因饥馑所迫,窃取食物以求活命者,可从轻或免予刑事处罚,但须以劳役抵偿或接受官府安置”。这短短一句话,是现代壤观念与古代“救荒”传统的别扭结合,执行起来全凭判案者的理解和当时的具体情况。
“到底,咱们现在搞的,还是‘人治’为主,‘法治’为辅。”肖泽楷在又一次争论后,揉着太阳穴总结道,“条文是死的,是给大家看的,是立个规矩的样子。但具体案子怎么判,轻重如何拿捏,还得靠审案的人。而审案的人,现在不是咱们几个,就是北伐军里临时抽调的认识字的军官,再不就是那几个还算老实的旧书吏。”
范德林叹气:“是啊,现阶段根本谈不上真正的‘法治’。咱们缺人,更缺懂新规矩、还能严格执行的人。老百姓信不信这套新规矩,一半看条文是不是对他们有利,另一半,得看审案的人是不是真按条文来,是不是公正。”
这个“人”的问题,比制定条文更棘手。元老院自己人里没有法律专业人才,而旧体系培养出来的刑名幕友、讼师,要么在战乱中跑掉了,要么其知识和行事方式与元老院的理念格格不入,不堪大用。
王章平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县学里不是还有些没走的年轻书生吗?有些人功名无望,但读过些律例,字也认得全。咱们能不能挑几个看上去还算正直、脑子不僵化的,弄个‘速成班’?”
这个提议得到了采纳。很快,由政务院办公厅肖泽楷负责出面,在临高县学旧址挂上了“南明共和国琼州省政务院法务人员培训班(第一期)”的牌子。从留存的二十几个书生里,初步筛选出七八个年纪较轻、家境普通、在旧日口碑中暂无劣迹的,作为第一期学员。
培训谈不上系统。上午由王章平、范德林轮流讲课,内容五花八门:宣讲《临时治安管理条例》的每一条款,解释背后的意图;介绍一些最基本的现代法律概念,如“证据链”、“疑罪从无”;分析已经审理的几个典型案例,如林逸清案、马寡妇案,明为何如此判决。下午,则让这些学员跟随政务院干部或北伐军军官,去“民政投诉处”观摩接访,或者作为记录员参与一些简单纠纷的调解,在实践中观察学习。
肖泽楷为这个培训班定下了核心原则:“你们学的不只是条文,更是南明官府办事的‘理’和‘序’。首要的是公平心,其次才是律例熟。我们会观察你们的表现,不仅看笔试,更要看你们在调解、记录时,有没有偏袒,有没有耐心,能不能听懂老百姓的土话,记明白他们的事由。”
这更像是一种学徒式的观察和筛选。元老院深知,在1780年的临高,要立刻建立一套超越时代的法治体系纯属空想。更务实的路径是:先通过明确的条文,哪怕粗糙,但确立新的行为规范和价值导向,如反贪腐、重证据、保障基本生存权,再通过严格的人事选拔和监控,确保执行这些条文的人大致可靠,从而在民众中逐步建立起“新官府按新规矩办事”的基本信任。
因此,政务院督导考耗重点,并非学员们对律条倒背如流,而是:是否对旧胥吏习气有警惕和抵制?是否能耐心对待前来陈情的普通百姓,尤其是穷苦人?在记录和汇报时是否客观,不添油加醋?面对可能的诱惑,如当事饶贿赂或乡绅的情时,态度是否端正?
这种“边干边学、以观后效”的模式,效果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但它至少是在尝试打破旧时代“非师爷幕友不得与闻刑名”的封闭圈子,试图从本地读书人中,培养出一批初步认同元老院理念、行为方式有别于旧胥吏的基层法律事务人员。他们是未来更完善司法体系的粗糙基石,也是当下“人治”过渡阶段,尽可能减少恣意枉法的关键一环。
当原知县马应龙被正式提审,其任内数起冤案依据新条例被平反,相关责任胥吏被惩处的消息,与“法务培训班”学员开始协助处理一些田土额纠纷的消息一起传开时,一种更复杂的认知在民间逐渐形成:
短毛老爷们不只是有枪炮,他们也试图讲道理、立规矩。这规矩或许还不周全,执行的人也多是生面孔,但至少,他们似乎在努力让“告状”这件事,变得比以前有章可循一些,也让那些坐在堂上、处理纠纷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像以前的“老爷”和“师爷”。
法律处的灯光依旧常亮到深夜,王章平三人仍在为下一个条款争吵。县学旧址里的培训班,学员们笨拙地记录着邻里的鸡毛蒜皮。宣传车的喇叭声,依旧定期回荡在乡间。这一切都粗糙、生硬,甚至有些可笑,却像一把钝凿子,在旧时代坚硬的岩层上,一下下地,凿刻着关于“公平”与“秩序”的新印记。这印记起初必然模糊不清,深浅不一,但它的存在本身,已是对旧世界无声而有力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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